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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小爺好怕怕

車子在醫院停車場停下。

沁嬅被半扶半拽地帶下車時,腿都是軟的。

眼前高聳的、泛著冷白色光澤的醫院大樓,在她看來不亞於塗清霖描述過的、鎮守著凶獸的玄冰洞窟,每一扇窗戶都像窺探的眼睛。

尚博文付了停車費,快步跟上,伸手想扶她,卻被她下意識地躲開了。

掛號,繳費,等待。

每一個流程都讓沁嬅如坐針氈。

她死死低著頭,恨不得把自己縮成一團,融入候診區的塑料椅子裡。鼻腔裡充斥的濃烈消毒水氣味,比她之前在醫院草坪聞到的還要刺鼻十倍,像是某種驅趕野獸的藥粉,熏得她頭暈眼花。

柳婧雅和尚博文一左一右坐在她旁邊,仿佛看守著隨時可能驚逃的珍稀(且疑似有病的)動物。

柳婧雅手裡緊緊攥著病曆本和那張複印的英語試卷,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尚博文則不斷看著叫號屏幕,又看看女兒瑟縮的樣子,眉頭擰成了死結,右手無意識地搓著左手的虎口------這是他極度焦慮時的習慣動作。

"尚清華!"護士冰冷的電子音響起。

沁嬅一個激靈,差點從椅子上彈起來。

"到我們了。"柳婧雅站起身,伸手去拉她。

沁嬅下意識地往後一縮,差點又擺出防禦姿態,被尚博文眼疾手快扶住胳膊。

"別怕,就是醫生問問情況,看看。"尚博文低聲安撫,力道卻不容拒絕。

神經內科診室。

坐著的是一位頭發花白、戴著老花鏡、看起來頗為和藹的老教授。

但在他溫和的目光掃過來時,沁嬅依然感覺像是被什麼無形的探測法術掃了一遍,寒毛倒豎。

"孩子,坐。"老教授推了推眼鏡,拿起柳婧雅遞過去的試卷複印件,看了幾眼,眉毛漸漸挑高,鏡片後的眼睛眯了起來。

"嗯......這個書寫方式,確實......很特別。"他斟酌著詞句,然後看向沁嬅,"小姑娘,平時寫字也這樣嗎?會不會覺得筆不聽使喚?或者看這些字母的時候,它們會跳舞、會分開又合起來?"

跳舞?分開又合起來?

沁嬅心裡嘀咕:它們要真會自己動就好了,小爺我抄起來還省力呢!

她猛搖頭:"沒、沒有......就是......寫不好。"

老教授點點頭,又問了些關於頭暈、頭痛、眼前發黑、手腳麻木之類的問題。

沁嬅一概搖頭,隻反複強調:"我就是英語不好。"

問診完畢,老教授開了幾張檢查單:

"先去拍個頭顱CT,排除一下器質性病變。然後去查個腦電圖。孩子這個情況,需要多方麵看看。"

CT室。

當沁嬅被要求躺上那個冰冷的、像巨型白色甜甜圈(在她看來更像某種大型捕獸夾的入口)的機器平台時,全身的毛(心理上的)都炸開了。

小爺真的怕怕......

"這、這是什麼?要進去嗎?"她聲音發顫,死死抓住平台的邊緣,指甲幾乎要摳進塑料裡。那幽深的圓形通道,散發著低沉的嗡嗡聲,仿佛巨獸的喉嚨。

"別緊張,就是給你腦袋拍個照片,不疼的。"操作技師是個年輕小夥子,試圖用輕鬆的語氣安撫,但在沁嬅聽來,這跟獵人說"乖,進陷阱,不疼的"沒什麼區別。

"拍照?用這個?"沁嬅驚恐地看著那個"甜甜圈","它......它會不會咬人?會不會吸走我的......我的魂魄?"

她會不會為了肉把小命給搭上了?

技師和陪同進來的柳婧雅都愣了一下。

柳婧雅的心又沉下去幾分,女兒這想象力(或者說妄想)......

"不會的,清華,媽媽在這兒呢,"柳婧雅按住女兒的肩膀,強行把她按倒在平台上,聲音帶著懇求,"聽話,就幾分鐘。"

沁嬅被固定住頭部,看著那個白色的"巨環"緩緩移近,罩住她的腦袋,機器運轉的噪音在狹小空間裡放大。

她嚇得緊緊閉上眼,心裡瘋狂默念塗清霖教過的最簡單的安神口訣(雖然沒啥用),身體僵直得像塊石頭。

整個過程中,她滿腦子都是"完了完了要被看穿了"、"這東西能不能掃描到我是狐狸芯子?"、"它嘀嘀嘀響是不是發現異常了?"......

嗡------

機器開始運轉。

哢------哢------

有規律的機械聲像某種怪物的咀嚼。

不知過了多久(其實隻有幾分鐘),機器停了。

她被扶下來時,腿軟得差點跪地上,後背全是冷汗。

腦電圖室。

這次是往頭上貼好多連著電線的小圓片。

冰涼黏糊的導電膏塗在頭皮上時,沁嬅猛地一抖,耳朵(心理上的)瘋狂甩動(儘管物理上做不到)。

"這又是什麼?符咒嗎?"她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線,覺得自己像被蜘蛛網纏住的蟲子,"是不是要電我?"

測我是不是妖怪?

最後一句差點脫口而出,被她死死咬住嘴唇咽了回去。

護士哭笑不得:"這是記錄你腦電波的,就像聽心跳一樣,沒有任何感覺,更不會電你。"

沁嬅將信將疑,頂著滿頭的"符咒"和電線,坐在椅子上,按照要求閉上眼睛。

她根本放鬆不下來,滿心警惕,總覺得那些貼片在偷偷吸取她的"靈力"或者"靈魂"。

為了對抗這種"窺探",她開始在心裡瘋狂回想山林裡最複雜的地形、最隱蔽的藏身洞穴、塗清霖冰藍色的尾巴尖在陽光下閃爍的樣子......

試圖用這些"無關信息"淹沒可能被"偷走"的秘密。

結果就是,她的腦電圖波形,在某些時段呈現出一種極其活躍、雜亂無章、又似乎隱含著某種奇異節律的狀態。

看得分析醫生直皺眉,在報告上打了幾個問號,還特意標注了一句:"建議結合臨床及心理評估綜合判斷。"

一係列檢查做完,已近中午。

部分結果需要等待,但初步的影像報告顯示,沁嬅的大腦結構"未見明顯異常"。

老教授看著CT片子,又看看腦電圖報告上那些問號,沉吟著摸了摸下巴:

"器質性病變的可能性暫時排除了。但腦電波有些......有趣的波動。"

他抬眼看向柳婧雅:"孩子最近有沒有受過嚴重驚嚇?或者,心理壓力特別大?"

柳婧雅和尚博文對視一眼。

壓力?能不大嗎?成績那樣......

但他們也意識到,女兒的反應似乎超出了"學習壓力"的範疇。

"這樣吧,"老教授建議,"帶孩子去心理衛生科看看,做個評估。有時候,強烈的心理應激或某些發育性障礙,也會表現出類似認知功能紊亂的症狀。"

於是,下午的行程變成了心理評估。

心理治療師是一位看起來溫潤的年輕男性,姓鄭。他的診室布置得很溫馨,有沙盤,有玩具,還有柔軟的沙發。

但這並沒有緩解沁嬅的緊張,在她看來,這不過是更高級的、鋪著天鵝絨的陷阱。

鄭老師讓她玩沙盤。

沁嬅看著那些微縮的樹木、房屋、動物和小人,猶豫了一下,伸出爪子(手)。

她本能地避開那些小人和房屋,飛快地抓了幾棵小樹,圍成一個圈,然後在圈中央放了一隻小狐狸玩具(幸好有),又在外圍放了幾塊石頭。

最後,在狐狸旁邊,鄭重地放了一個微縮的、塑料的......烤雞腿模型(沙盤玩具裡居然真有這個!)。

鄭老師鏡片後的眼睛微微閃了閃,在記錄本上快速寫了幾個字。

接著是看圖說話。

鄭老師拿出一些抽象的、含義模糊的圖片。

有一張圖片是黑色的影子籠罩著一個小光點。

"你覺得這張圖在講什麼?"鄭老師溫和地問。

沁嬅盯著圖,狐狸腦子轉得飛快。

影子?追捕?光點?希望?獵物?

她謹慎地回答:"......有東西,想抓住那個亮的。亮的在躲。"

"那這個呢?"另一張圖是一條路分成了兩條,消失在霧氣中。

沁嬅皺起眉:"......選路。看不清前麵,不知道哪邊有吃的,哪邊有危險。"

完全是野獸在陌生領地探索時的思維。

鄭老師又問了一些關於家庭、學校、朋友的問題。

沁嬅的回答要麼簡短至極,要麼就帶著一種奇特的、不屬於青春期少女的直白和功利性。

比如問"朋友有什麼用",她想了想,說:

"可以一起找吃的,打架的時候幫忙,冷了可以擠著睡。"

聽得旁邊的柳婧雅眼皮直跳,尚博文則尷尬地摸了摸鼻子。

最讓鄭老師若有所思的,是一套認知和邏輯測試。

有些題目涉及簡單的類比、排序和推理,沁嬅做得磕磕絆絆,表現出的邏輯能力時高時低。

在某些需要空間想象或模式識別的題目上,她偶爾會爆發出驚人的速度(得益於狐狸的觀察本能?)。

但在需要語言理解和抽象思維的題目上,簡直一塌糊塗。

尤其是涉及到"社會規則"、"情感揣測"和"隱喻理解"時,她的回答往往南轅北轍,令人啼笑皆非。

比如,題目說:"小明看到小紅哭了,他應該怎麼做?"

選項有"安慰她"、"問她為什麼哭"、"走開"、"嘲笑她"。

沁嬅皺著眉,想了半天,小聲嘀咕:

"哭?是受傷了還是嚇到了?得先看看周圍有沒有危險......如果沒危險,可能是餓了吧?給她點吃的?"

完全沒考慮選項中任何一項關於情感互動的社交禮儀。

鄭老師推了推眼鏡,在評估表上快速書寫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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