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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節

課是數學。

走進來的是一位頭發花白、戴著老花鏡的男老師,姓趙。

講課語速不快,但沁嬅聽著,那些“函數”、“定義域”、“解析式”如同天書符號,在她腦子裡飄來蕩去,無法落腳。

她試圖捕捉老師話語中的節奏和重複出現的詞語,就像在森林裡分辨不同動物的叫聲規律,但收效甚微。

眼皮開始打架。

昨晚抄寫符號的疲憊和聽不懂的茫然雙重襲來。

思緒飄向窗外枝頭跳躍的麻雀——

“尚清華。”

趙老師忽然點了她的名字。

全班寂靜。

同桌用胳膊肘悄悄碰了她一下,示意她看黑板。

沁嬅茫然地站起來,看著黑板上那串她完全不懂的符號和圖形。張了張嘴,喉嚨發乾。

她能感覺到胡老師(坐在教室後排聽課)的視線,也能感覺到周圍同學看好戲的期待。

空氣仿佛凝固。

她盯著黑板,腦子裡一片空白。

然後,她腦海裡閃過昨天柳婧雅講解時畫的一個類似圖形,還有她反複強調的那句話——

“分母不能為零”。

雖然她完全不明白為什麼分母不能為零(在狐狸的世界裡,分獵物哪有不能為零的說法?),但這句話她記住了。

因為柳婧雅重複了很多遍,語氣很重。

她盯著黑板上的式子,努力回想那個圖形的位置,憑著一種近乎野獸直覺的模糊印象,不太確定地、小聲說:

“因......因為......分母,不能為零?”

聲音帶著遲疑和試探。

趙老師推了推眼鏡,看了她兩秒。

然後點了點頭:

“嗯,坐下。注意聽講,不要走神。”

居然......蒙對了?

沁嬅坐下,心臟砰砰直跳。

同桌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接下來的課程——物理、化學、英語——對她而言依然是巨大的煎熬。

物理課上的力學分析像在描述她完全無法理解的抽象世界運動;化學方程式如同鬼畫符;英語單詞的發音別扭極了,遠不如山林裡各種鳥獸的叫聲悅耳動聽。

課間,她獨自去洗手間。

隔間外傳來兩個女生的低聲議論:

“哎,看見尚清華沒?好像真摔傻了,早上胡老師看她那眼神......”

“活該,誰讓她平時不學,這次把柳教授都氣進醫院了......”

“小聲點!不過她今天數學課居然答對問題了,嚇我一跳。”

“瞎貓碰上死耗子吧......”

沁嬅在隔間裡,握緊了拳頭,又慢慢鬆開。

人類的言語,有時候比野獸的利爪更傷人。

但她現在是“尚清華”,不能像狐狸一樣呲牙低吼。

她默默記下了這兩個聲音。

午餐時間,食堂人聲鼎沸。

沁嬅端著餐盤,有些無措。

紅燒肉沒有,隻有一些油汪汪的炒菜和硬邦邦的米飯。

她學著別人的樣子打飯,找了個角落坐下。飯菜味道普通,遠不及家裡。

她悶頭吃著,儘量降低存在感。

下午有體育課。

這是沁嬅唯一感到一絲輕鬆的時刻。

跑步、跳遠,這些身體活動,可比坐在教室裡聽天書自在多了。

她不知不覺用上了一點狐狸的輕盈和協調性,跑得比平時快了些,跳得也遠了些。

體育老師驚訝地看了她一眼,幾個同學小聲嘀咕:

“尚清華,你今天吃錯藥了?跑這麼快?”

一個短發女生跑過來,拍了她肩膀一下。

沁嬅愣了一下,扯出一個有點僵硬的微笑。

“怪裡怪氣的。”短發女生嘟囔著跑開了。

放學鈴聲響起。

沁嬅背著沉甸甸的書包,隨著人流走出校門。

夕陽給街道鍍上一層金色。

她循著早上記下的路線,慢慢往家走。

身心俱疲,但又有一絲挺過一關的釋然。

回到家,柳婧雅正在廚房準備晚飯。

“今天怎麼樣?聽課能跟上嗎?胡老師有沒有找你?”

尚博文也從書房探出頭,關切地看著。

沁嬅脫下鞋子,老老實實回答:

“數學......聽懂了一點。別的......不太懂。”

她省略了被提問的緊張和課間聽到的議論。

柳婧雅切菜的手頓了頓,沒再追問,隻是說:

“把作業拿出來,吃完飯開始做。不會的......標記出來。”

晚飯時,尚博文又做了拿手的糖醋排骨。

酸甜酥脆的滋味再次拯救了沁嬅被學業碾壓的味蕾。

她啃排骨啃得專心致誌,暫時忘記了白天所有的尷尬和艱難。

飯後,真正的挑戰才開始。

麵對各科作業,她再次陷入茫然。

數學題看了半天,勉強能認出幾個符號;物理題像在看符文天書;英語閱讀理解如同加密情報......

柳婧雅搬了椅子坐在她旁邊,耐心地給她講解。尚博文也時不時過來看一眼,插嘴幾句,往往被柳婧雅以“你方法太繞”駁回。

尚北大下晚自習回來後,也被抓來當“助教”,負責檢查英語單詞背誦和語文古詩默寫,臉上寫滿了“麻煩”二字。

燈光下,一家四口以沁嬅的書桌為中心,形成一種奇特的“教學包圍圈”。

講解聲、提問聲、翻書聲、偶爾的歎息聲交織在一起。

沁嬅學得很慢,非常慢。

她的思維模式與人類的教育體係格格不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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