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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寡婦門前是非多

師部辦公室裡,陳師長正跟嶽參謀長商量著什麼,看見秦烈進來,招招手。

“來來來,秦烈,給你介紹個人。”

秦烈邁步進去,目光一掃。

然後,他整個人頓住了。

沙發上,坐著一個女人。

頭發隨意紮著,幾縷碎發散在臉側。

她低著頭,正輕輕拍著懷裡睡著的小姑娘,露出一截白得晃眼的脖頸。

月光下的那張臉,那些畫麵,瞬間湧進腦海。

秦烈喉結微微滾動。

羅水蘅抬起頭,看見他,眼睛微微睜大,隨即彎起來,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驚訝,“是您?”

那聲音軟軟的,帶著點兒意外,又帶著點兒說不清的意味。

陳師長一愣:“你們認識?”

秦烈開口,聲音比平時還硬,“上次去清水村送撫恤金,見過。”

“那敢情好!”

陳師長一拍大腿,“熟人更好辦事!她這手廚藝,我跟老嶽都嘗過了,絕了!”

秦烈蹙眉,“所以您叫我過來,是想要……”

他知道,最近師長一直想要他趕緊成家,可那是他想成就成的嗎?

“她是烈士遺孀,來軍區隨軍投靠……”

“你老糊塗……”

秦烈險些罵出口,“這不行……”

陳師長冷哼一聲,“正好你家不是缺個做飯的人嗎?讓她住你隔壁那間空房,幫忙做做飯,工錢你出,飯你管,兩全其美。”

秦烈:“……”

他看向羅水蘅。

羅水蘅也看著他,眼睛裡帶著點兒笑意,還有點兒別的什麼。

“秦團長,”

她輕聲說,“又要麻煩您了。”

又要。

這兩個字,輕輕巧巧,卻像小鉤子似的,勾得人心尖發癢。

秦烈移開視線,攥緊了拳頭咯吱咯吱響,“是麻煩!”

陳師長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總覺得哪裡不對,又說不上來。

“就這麼定了!”

他一錘定音,“秦烈,帶羅同誌去那邊院子安頓一下。”

羅水蘅站起身,抱著孟梨,對陳師長和嶽參謀長點點頭:“謝謝首長。”

又看向秦烈,微微頷首:“秦團長,叨擾了。”

秦烈沒說話。

三人出了師部,往家屬院那邊走。

一路上,秦烈在前麵大步走著,不一會回頭看去,羅水蘅抱著孩子,走得慢。

秦烈步子也放慢了。

軍區家屬院東區,是幾排整齊的蘇式紅磚平房。

每排房子格局相似,前麵帶著個小院,後麵是統一的廚房和雜物間。

房子一排挨著一排,門對門,窗對窗,誰家今天吃的啥,夫妻為啥拌嘴,孩子考了多少分,幾乎沒什麼秘密。

羅水蘅被安排住進的,就是東區第三排最東頭的那間空房。

隔壁,就是秦烈家。

當秦烈領著羅水蘅母女穿過家屬院時,就像往平靜的池塘裡扔了塊大石頭。

不少軍屬都在自家門口或小院裡忙活。

有摘菜的,有納鞋底的,有晾曬衣服被褥的,還有三三兩兩湊在一起聊天的。

秦烈本就是家屬院的名人,戰鬥英雄,年輕有為的團長,模樣周正,高大野性,多少目光明裡暗裡盯著。

此刻,見他身後跟著個麵生的小媳婦,還牽著個玉雪可愛的小女娃,所有人的動作都慢了下來,眼神像探照燈似的掃過來。

第一排把頭那家,門口坐著的是王團長的媳婦,吳繡雲。

她是家屬院裡出了名的愛打扮,也自認是院裡最俊的媳婦。

看見羅水蘅的瞬間,她手裡的鏡子差點掉了。

那女人穿著一身半舊衣裳,可那張臉……

吳繡雲心裡猛地一揪,撇撇嘴,對旁邊洗菜的鄰居低聲道:“瞧見沒?秦團長領回來的,還帶著孩子。嘖,難不成這鐵樹開花了!”

挨著吳繡雲家住的,是嶽參謀長家的程改花。

她正坐在小馬紮上剝毛豆,聞聲抬頭,看到羅水蘅,眼睛亮了亮。

她嗓門大,直接招呼:“秦團長,回來啦?這妹子是?”

秦烈腳步沒停,隻硬邦邦回了句:“新來的烈士遺孀。”

語氣裡的疏離顯而易見。

程改花“哦”了一聲,目光在羅水蘅臉上身上轉了轉,心裡嘀咕:乖乖,這長得也太招人了,瞧著年紀不大,孩子倒不小了,是個寡婦?

陳師長怎麼安排到秦烈隔壁了?

斜對門,胡團長家的蘇婉清正指揮小保姆晾曬她的呢子大衣。

她出身資本家家庭,向來有些清高,看不慣院裡許多“土氣”的做派。

看到羅水蘅,她先是驚豔於那份渾然天成的美貌與風韻,隨即又皺了皺眉。

後排柯團長家的窗戶後麵,影影綽綽似乎也有人影在張望。

羅水蘅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些目光,好奇的、審視的、羨慕的、嫉妒的、不屑的……像一張無形的網罩過來。

她微微垂著眼睫,長長的睫毛在白皙的臉上投下小片陰影,隻緊緊牽著女兒孟梨的手,步履不亂地跟著秦烈。

孟梨有些害怕地往媽媽身邊縮。

“就是這兒。”

秦烈指著其中一間,“空著,好幾年沒人住了。羅同誌您看看,不行再去找陳師長”

羅水蘅推開門看了看。

房間不大,十幾平米,一張木板床,一張舊桌子,一個櫃子。

地上有灰,窗戶上有蜘蛛網,顯然空置很久了。

但收拾收拾,住人沒問題。

“挺好的。”

羅水蘅把孟梨放到床上,脫了鞋,蓋好自己的外套。小家夥睡得沉,翻個身,繼續呼呼大睡。

她直起身,回頭,看見秦烈還站在門口。

“秦團長,”

她看著他,“有話要說?”

秦烈沉默了一下,眼神裡帶著別樣的情愫,隨即看了一眼小床上的小女孩。

走進去,把窗戶推開。

“這屋子空久了,潮氣重。開窗透透氣。”

羅水蘅“嗯”了一聲,沒接話。

秦烈轉過身,看著她。

她站在床邊,逆著光,臉上看不真切,但那雙眼睛亮亮的,正看著他。

“你……”

她忽然笑了,“您是不是想問,我怎麼來這兒了?”

秦烈沒說話。

羅水蘅歎了口氣,在床邊坐下。

“我婆婆那晚,又給我安排了一出戲。”

她聲音平靜,像在說別人的事,“收了七十歲老鰥夫的錢,半夜要把我送過去。我提前聽見了,打暈了她,把她放我炕上,然後去村長家開了介紹信,連夜跑了。”

秦烈眉頭皺起來。

“那老鰥夫去了,摸黑上了炕。我婆婆醒了,兩人打起來,全村都看見了。”

羅水蘅扯了扯嘴角,“我公公當場氣暈了。現在,他們應該正鬨著呢。”

她說得輕描淡寫,秦烈卻聽得心驚。

“我沒地方可去了、”

羅水蘅抬起頭,看著他。

他說,聲音比剛才軟了些,“你……先安頓下來。有什麼需要,直接跟我說。”

羅水蘅看著他,眼睛微微彎起來。

秦烈移開視線,看向窗外。

“隔壁那屋鑰匙在門框上,你拿著。”

“好。”

“做飯的事,你不用來我家。做好了,讓槐川來取。他八歲了,跑得動。”

“好。”

“工錢……一個月二十,夠不夠?”

羅水蘅愣了一下,抬起頭看他。

二十塊,在這個年代,不算少。

“三十吧。”

羅水蘅看著他,半晌,點點頭。

“行。那我好好做。”

秦烈沒說話,但眉眼間鬆動了一點。

“待會兒我讓人送床被子來!”

秦烈也準備走,走到門口,又停下來。

“你。”

“嗯?”

他背對著她,聲音悶悶的:“那晚的事,如果你什麼時候想好了,隨時跟我說。”

羅水蘅看著他的背影,沒說話。

說完,他大步走了。

孟梨醒了,揉著眼睛坐起來,迷迷糊糊喊媽媽。

“媽媽在這兒呢。”

羅水蘅過去抱起她,“小梨兒,咱們有新家了。”

孟梨看看四周,小小的房間,簡陋但乾淨。窗戶開著,風吹進來,帶著槐樹的香味。

這裡,就是她和女兒的新起點了。

她掏出鑰匙打開門,一股久未住人的灰塵味撲麵而來。

接下來的半天,羅水蘅沒再出門。

她挽起袖子,開始徹底打掃這間小小的屋子。

清掃蛛網,擦洗門窗炕席,歸置有限的家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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