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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八萬鐵勒人,我隻有三萬五

鐵勒人的先鋒是在一個陰天的早晨到的。天灰蒙蒙的,雲壓得很低,像是隨時要下雨。北邊的地平線上,先是出現了一條黑線,然後黑線越來越粗,越來越寬,最後變成了一片黑色的海洋。

八萬人。不是六萬,是八萬。

周德茂站在城牆上,拿著望遠鏡看了半天,手抖得跟篩糠似的。望遠鏡是我自製的,兩片磨過的水晶鑲在竹筒裡,看得不算太清楚,但足夠數清楚對方有多少麵旗幟。

“大人,八萬。老奴數了,八萬,沒錯。”

“你數的?”

“對。老奴一麵旗一麵旗數的。鐵勒人每個千人隊一麵旗,老奴數了八十麵。”

“你數了八十麵?”

“數了。數了三遍。第一遍八十一,第二遍七十九,第三遍八十。老奴取中間數,八十。”

“你數學不錯。”

“老奴跟了您十九年,別的沒學會,數數學會了。”

趙大柱站在我左邊,臉色比天空還陰沉。他穿著一身鐵甲,腰裡掛著刀,手裡握著鐵棍,看起來像個鐵人。

“大人,八萬。咱們隻有三萬五。”

“三萬五夠了。”

“三萬五打八萬,怎麼打?”

“不用打。”

趙大柱愣了一下。“不用打?那他們自己退?”

“不退。但也不會攻。”

“為什麼?”

“因為他們遠道而來,人困馬乏。糧草還沒到,攻城器械還沒造。現在攻城,是送死。他們不傻。”

趙大柱看了看遠處的鐵勒大營。營帳還沒紮完,亂糟糟的,馬嘶人喊,像一鍋粥。

“那他們什麼時候攻?”

“等糧草到了,等攻城器械造好了,等他們休息夠了。最快三天,最慢五天。”

“那咱們這三天乾什麼?”

“等著。順便乾點別的。”

“乾什麼?”

“嚇唬他們。”

趙大柱沒聽懂,但沒問。他跟著我十九年了,知道我問了也白問,反正最後都會明白。

我讓趙大柱把城牆上所有的旗子都換了。以前掛的是大周朝的龍旗,紅底黃龍,威風凜凜。現在換成了一麵新旗——黑底白字,上麵寫著一個大字。

“吃”。

周德茂看著那麵旗,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大人,您掛個‘吃’字是什麼意思?”

“告訴鐵勒人,我們這兒有吃的。”

“那他們不更想打了?”

“不會。他們看到這個字,會想——城裡人掛‘吃’字,說明他們不缺糧。不缺糧,就能守很久。能守很久,攻城就難。攻城難,就不想打了。”

“這彎彎繞繞,鐵勒人能想明白嗎?”

“想不明白沒關係。他們帶來的漢人俘虜能想明白。想明白了,會告訴他們。”

周德茂想了想。“那萬一他們想不明白呢?”

“那就換個字。”

“換什麼?”

“換成‘殺’。”

“那他們不更想打了?”

“對。‘吃’是讓他們猶豫,‘殺’是讓他們害怕。兩個輪著掛,今天掛‘吃’,明天掛‘殺’。他們一會兒猶豫,一會兒害怕,腦子就亂了。腦子亂了,就容易犯錯。”

周德茂搖了搖頭。“大人,您這不是打仗,是玩心理。”

“心理也是戰。”

城牆上掛了“吃”字旗之後,鐵勒人那邊果然有了反應。他們的斥候騎著馬,在城外轉了好幾圈,盯著那麵旗看了又看,然後回去報告了。

過了一會兒,鐵勒大營裡走出來一隊人馬。領頭的騎著一匹白馬,穿著一身銀甲,頭上戴著一頂金盔,在陽光下閃閃發光。他身後跟著十幾個親兵,個個膀大腰圓,像一堵移動的肉牆。

“那就是鐵勒的大汗?”趙大柱問。

“不是大汗。大汗不會親自來探營。這是先鋒將領。”

“叫什麼?”

“不知道。但看他那頂金盔,至少是個萬夫長。”

那人騎馬走到城門外兩百步的地方,停下來,衝城牆上喊話。他說的是草原上的話,我聽不懂,但拓跋野教過我幾句——罵人的。

“他在罵你。”我說。

趙大柱的臉黑了。“他罵什麼?”

“罵你是烏龜。”

“我是烏龜?他是王八!”

趙大柱拉開弓,一箭射過去。箭飛了兩百步,落在那人馬前十幾步的地方,紮進土裡。那人低頭看了看箭,又抬頭看了看趙大柱,笑了。他笑得很輕蔑,像是在說——你射不著我。

趙大柱又要射,我攔住他。

“別射。射不著浪費箭。射著了惹麻煩。”

“射著了怎麼是麻煩?”

“射死了他,鐵勒人瘋了似的攻城,咱們撐不住。射不死他,他回去吹牛,說漢人射不中他,鐵勒人士氣大漲。怎麼都是虧。”

趙大柱收了弓,不甘心地哼了一聲。

那人又喊了幾句,然後調轉馬頭,帶著親兵回去了。走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城牆上的“吃”字旗,表情有點困惑。

周德茂說:“大人,他好像沒被嚇住。”

“沒被嚇住沒關係。隻要他搞不懂,就行了。”

鐵勒人安營紮寨,整整用了一天。八萬人的大營,連綿二十幾裡,帳篷密密麻麻,像一片白色的蘑菇。營帳紮好了,他們開始造攻城器械。砍樹、鋸木頭、綁繩子,叮叮當當,從早響到晚。

趙大柱說:“大人,他們造攻城器械了。三天之後肯定攻城。”

“三天之後再說。”

“咱們不準備?”

“準備著。但不是準備守城。”

“那準備什麼?”

“準備送客。”

趙大柱又沒聽懂。

當天晚上,我讓趙大柱帶著五百騎兵,趁著夜色,摸到鐵勒大營附近,放了一把火。不是燒營帳,是燒他們造攻城器械的木料。木料堆在大營東邊,沒人看守——他們沒想到我們會主動出擊。

五百騎兵,每人帶一壺火油,摸到木料堆旁邊,潑油,點火,跑。

火躥起來的時候,鐵勒人還在睡覺。等他們反應過來,木料已經燒了大半。幾十架雲梯、十幾輛衝車、好幾座攻城塔,全燒成了灰。

趙大柱回來的時候,渾身是汗,臉上被煙熏得烏黑,但笑得像個孩子。

“大人,燒了!全燒了!”

“燒了多少?”

“至少八成。鐵勒人這個冬天別想攻城了。”

“為什麼?”

“因為方圓五十裡的樹,全被他們砍光了。想再造攻城器械,得去更遠的地方砍樹。一來一回至少十天。十天之後,冬天就來了。冬天攻城,凍死他們。”

周德茂在旁邊豎起大拇指。“大人,您這招高。”

“不是我高。是趙大柱高。他放的火。”

“那老奴也高。老奴煉的火油。”

“你煉的火油差點把自己燒了。”

“那是意外。老奴現在煉得可好了。”

鐵勒人第二天早上發現木料被燒,氣得哇哇叫。那個金盔萬夫長騎著馬,帶著親兵,又跑到城下罵街。這次罵得更難聽,連趙大柱都聽出了幾句。

“大人,他說咱們是老鼠,隻會偷,不會打。”

“老鼠就老鼠。老鼠能偷糧食,能偷木料,還能偷命。”

“他還說咱們是縮頭烏龜。”

“烏龜活得長。”

趙大柱笑了。

鐵勒人沒有攻城。不是不想,是不能。沒有攻城器械,拿頭撞城牆嗎?他們隻能乾等著,等第二批木料從遠處運來。但第二批木料運到,至少要十天。十天之後,冬天就來了。

草原上的冬天,冷得能凍死人。鐵勒人雖然耐寒,但也不是鐵打的。零下二三十度,站在城牆上射箭,手指頭都能凍掉。

趙大柱說:“大人,他們會不會在冬天之前撤?”

“不會。”

“為什麼?”

“因為他們丟了麵子。八萬人打一個定遠府,連攻都沒攻就撤了,回去沒法交代。他們至少要打一仗,哪怕是輸,也要打。”

“那咱們就等他們來打?”

“不等。咱們去請他們打。”

趙大柱愣住了。“去請他們打?怎麼請?”

“送封信。”

我寫了一封信,讓趙大柱射進鐵勒大營。信上寫著:“鐵勒的朋友們,你們遠道而來,辛苦了。你們的木料被燒了,我知道你們很難過。我這裡還有多餘的木料,可以借給你們。但有個條件——你們得先跟我喝一碗酒。林牧。”

趙大柱看完信,嘴張得老大。“大人,您借木料給他們造攻城器械?”

“借。”

“借了打咱們自己?”

“對。”

“為什麼?”

“因為不借,他們就去別處砍樹。別處砍樹,至少要十天。十天之後,冬天來了。冬天來了,他們打不了,但也不撤,就圍在城外,圍一個冬天。咱們城裡的糧,撐不了一個冬天。”

“那借了木料給他們呢?”

“借了,他們三天就能造好攻城器械。三天之後,他們攻城。攻城,咱們就有機會打贏。打贏了,他們撤。撤了,咱們就安全了。”

趙大柱想了想。“大人,您這是在賭。”

“打仗就是賭博。區別是,有人靠運氣賭,有人靠算盤賭。我靠算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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