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大理寺大火,有人坐不住了
消息是劉建功派人送來的。不是密信,是派了一個親兵,騎著快馬,日夜兼程跑了三天,到定遠府的時候馬都累死了兩匹。那親兵姓周,叫周順,是劉建功的同鄉,也是他手下最得力的斥候。
“林大人!”周順單膝跪地,滿頭大汗,臉上的灰和汗混在一起,像剛在灶台裡滾了一圈,“劉將軍讓小的給您帶話——大理寺昨夜起火,燒了半座牢房,燒死了七個人。全是孫德茂案的要犯,還沒來得及審的。將軍說,這是有人滅口,讓您千萬小心。”
“燒死了七個?那沒燒死的呢?”
“還有三個。一個是孫德茂的管家,姓孫,說是本家,其實是家奴。一個是賬房先生,但不是吳有用,是孫府另一個賬房,專管孫德茂的私賬。還有一個是孫德茂的小妾,據說她知道不少事。”
“這三個人呢?”
“轉移了。劉將軍親自帶人,連夜把他們從牢房裡提出來,送到兵部大牢去了。兵部大牢有將軍的人把守,蒼蠅都飛不進去。”
周德茂在旁邊聽完,長出一口氣。“還好劉將軍手腳快。要是連這三個人都死了,案子就沒法查了。”
“查肯定要查。”我說,“但不是咱們查。是皇帝查。咱們隻是送證據的人。”
“那咱們就乾等著?”
“不乾等著。咱們做咱們能做的事。”
“什麼事?”
“把賬本再抄一份。”
周德茂愣住了。“再抄一份?為什麼?”
“因為這一份送進京城,就不一定還在咱們手上了。”
“您的意思是……有人會搶?”
“不是搶。是借。借走就不還了。”
周德茂的臉色變了。“誰借?”
“誰有權誰借。大理寺、刑部、都察院,都有可能。他們說要查案,你能不給?給了,還回不回來,就不好說了。”
“那咱們抄一份藏起來?”
“對。抄一份,藏在隻有你知道的地方。”
周德茂想了想。“老奴藏東西不行。老奴藏的東西,自己都找不著。”
“那就讓趙大柱藏。”
“趙大柱藏東西更不行。他上回藏的臘肉,找了一個月,找出來的時候已經長毛了。”
“那就讓王鐵山藏。”
周德茂張了張嘴。“王鐵山……他藏的東西,連他自己都忘了藏哪兒了。”
我看著周德茂。“那你說誰藏?”
周德茂想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拓跋野!”
“拓跋野?”
“對!藏草原上去!誰能想到賬本在草原上?”
我沉默了一會兒。這主意,雖然離譜,但好像有點道理。
“行。你寫封信,讓拓跋野派人來取。”
周德茂興衝衝地去寫信了。他寫信用了一個時辰,寫了撕,撕了寫,最後拿給我看——字歪歪扭扭,但能看懂。
“拓跋大汗,我們大人有一本賬本,想寄存在你那兒。你派人來取。順便帶點馬肉。周德茂。”
“……你就這麼寫的?”
“對。老奴覺得挺好。”
“你寫‘順便帶點馬肉’是什麼意思?”
“就是順便帶點馬肉。咱們馬肉乾快吃完了。”
我歎了口氣。“行。送出去吧。”
周德茂把信折好,塞進信封,叫來一個親兵,讓他連夜送往草原。
信送走了,賬本也抄好了。周德茂抄了一整天,抄得手都抽筋了,一邊抄一邊罵:“孫德茂這個王八蛋,記賬記這麼細乾什麼?害老奴抄斷手。”
“你罵他乾什麼?他記不細,咱們哪有證據?”
“那他也太細了!某年某月某日,給某大人送銀五千兩,這正常。某年某月某日,給某大人送銀五千零一兩,多一兩是什麼意思?”
“可能是湊個整數。”
“五千零一也不是整數啊!”
“那就是他記錯了。”
“記錯了也不改?”
“他可能忘了改了。”
周德茂搖了搖頭。“這人當官不行,記賬也不行。什麼都不行,還貪。難怪死得快。”
抄完賬本,周德茂把抄本藏在灶台底下。他說,灶台底下最安全,誰也不會去那兒翻。我說萬一失火呢?他說,失火了賬本燒了,人也燒了,不用操心後事了。我說你倒是想得開。
賬本的事安排好了,接下來就是等了。
等朝中的消息,等皇帝的動作,等那些被賬本點到名字的人露出馬腳。
等了三天,消息來了。
不是好消息。
劉建功的第二封信送到了。這次不是親兵,是飛鴿傳書。定遠府沒有養信鴿,但劉建功有。他養了十幾隻,專門用來跟邊境通信。
信很短,隻有一行字:“朝中有人聯名保那三個活口。說他們是無辜的,是被孫德茂牽連的。皇帝壓不住了。”
周德茂看完信,臉又白了。“大人,那三個活口要是被保出去了,案子還怎麼查?”
“查不了。”
“那怎麼辦?”
“等。”
“又等?等到什麼時候?”
“等到他們自己跳出來。”
“他們怎麼跳?”
“他們保那三個活口,不是為了救人,是為了滅口。人保出去了,不在大理寺了,不在兵部大牢了,就好下手了。”
周德茂倒吸一口涼氣。“那咱們得趕緊告訴劉將軍!”
“不用告訴。劉將軍比我們清楚。他已經把三個人轉移了。”
“轉移到哪兒了?”
“不知道。知道的人越少,越安全。”
周德茂點了點頭。
果然,第二天,又傳來消息——那三個活口中的兩個,在轉移途中遇襲。一個死了,一個重傷。死的那個是孫德茂的管家,重傷的是那個賬房先生。孫德茂的小妾,因為提前被劉建功藏在了另一個地方,逃過一劫。
周德茂氣得拍桌子。“又死一個!再死下去,證人就沒了!”
“還有一個。”
“一個有什麼用?一個人說話,人家說是誣陷!”
“那就讓她的說話變成鐵證。”
“怎麼變?”
“讓她跟賬本對質。賬本上記的每一筆錢,讓她指認。誰收了,什麼時候收的,在哪兒收的。她說得越細,越沒人敢反駁。”
周德茂想了想。“那得把她接到定遠府來。”
“不用接。讓她在京城指認就行。劉將軍會安排。”
“那咱們就乾等著?”
“不乾等著。咱們做另一件事。”
“什麼事?”
“把賬本上的人名,一個一個查清楚。”
周德茂愣住了。“查清楚?怎麼查?咱們在定遠府,離京城幾千裡。”
“不用去京城。在定遠府也能查。”
“怎麼查?”
“查他們的老家。這些人當了官,貪了錢,錢去哪兒了?一部分花了,一部分藏了。藏哪兒了?多半藏回老家了。買地、蓋房、屯糧。這些東西,藏不住。”
周德茂的眼睛亮了。“大人,您是要抄他們的老家?”
“不抄。查。查清楚了,把名單交給皇帝。皇帝想抄,他自己動手。”
“那得派多少人去查?”
“不用派人。讓沈介溪去查。”
周德茂愣了一下。“沈大人?他一個寫書的,會查案?”
“他寫書寫了二十年,什麼資料沒翻過?什麼檔案沒查過?查幾個人,比寫書容易。”
沈介溪被叫來的時候,正在書房裡寫他的新書——《北境互市考》。他聽說要讓他查朝中大員的老家,興奮得兩眼放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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