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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賬本到手,朝中炸了鍋

孫德茂的死訊傳到定遠府的時候,我正在院子裡教周德茂下棋。不是圍棋,是象棋。圍棋他嫌太悶,棋子擺半天不知道在乾什麼。象棋好,車馬炮,殺來殺去,他看得懂。

“大人,您的馬跳這兒,老奴的車吃您的炮。您這炮是白給了。”

“你確定要吃我的炮?”

“確定。”

“吃了我的炮,我的車就過去了。過去就將你的軍。你將了軍,就得挪老將。挪了老將,我的馬就踩你的士。踩了士,你的老將就光杆了。光杆了,下一步我就贏了。”

周德茂盯著棋盤看了半天,額頭上冒汗了。

“老奴……老奴不吃了。”

“你剛才說確定。”

“老奴改主意了。”

“落子無悔。”

“老奴沒落子。老奴隻是說‘吃’,但手還沒碰棋子。”

“你說了‘吃’。”

“說了不算。”

“那你什麼時候算?”

“等老奴想好了才算。”

趙大柱站在旁邊看熱鬨,笑得直拍大腿。“周師爺,您這棋品,比您的人品還差。”

“老奴人品怎麼了?”

“您上回偷吃大人的馬肉乾,被老奴看見了,還說是貓吃的。”

“那……那本來就是貓吃的。”

“咱院子裡沒貓。”

“那就是野貓。”

“野貓進了您屋,還自己開了櫃子?”

周德茂臉紅了。“老奴不下了!”他把棋盤一推,棋子嘩啦啦撒了一地。

趙大柱笑得更大聲了。

我正要說話,院門被一腳踢開了。不是踹的,是踢的,力道很大,門板撞在牆上,震下來一層灰。

沈介溪站在門口,手裡舉著一封信,氣喘籲籲,臉上的表情像是見了鬼。

“林大人!京城來信了!”

“誰的?”

“兵部劉建功劉大人!”

“念。”

沈介溪展開信,念道:“林大人,孫德茂死了。大理寺獄中‘畏罪自儘’。死前沒留下任何口供。他供出的那幾個同黨,也翻供了。此案已結。皇帝震怒,但查無實據。你自己小心。”

周德茂聽完,臉白了。“畏罪自儘?老奴跟了五任縣令,頭一回聽說人進了大理寺還能‘畏罪自儘’。”

“那不是自儘,是滅口。”趙大柱說。

“誰滅的口?”

“不知道。但能在大理寺殺人的,不是一般人。”

周德茂的臉更白了。“那怎麼辦?孫德茂死了,線索斷了?咱們白忙活了?”

“沒斷。”我說。

所有人都看著我。

“孫德茂死了,但他背後的人還活著。而且,那個人現在比我們更急。”

“為什麼?”沈介溪問。

“因為孫德茂雖然死了,但孫德茂的賬本還在。”

“什麼賬本?”

“戶部侍郎管的是錢。孫德茂管了五年錢,貪了五年。他一定有個賬本,記著每一筆錢的去向。誰拿了,拿了多少,什麼時候拿的。這個賬本,就是那個人的命。”

“賬本在哪兒?”

“不知道。但孫德茂不是傻子,他不會把賬本放在家裡等人來搜。他一定藏在一個隻有他自己知道的地方。”

“那咱們怎麼找?”

“不用找。等人送來。”

周德茂愣住了。“等人送來?誰會送來?”

“想活命的人。”

當天晚上,我坐在書房裡,給孫德茂的師爺寫了一封信。這個師爺姓吳,叫吳有用,名字起得就很師爺。我沒見過他,但沈介溪打聽過——吳有用跟了孫德茂八年,孫德茂的所有賬目都是他經手的。孫德茂死了,他最危險。因為殺孫德茂的人,一定不會留他這個活口。

信寫得很短,就一句話:“吳師爺,孫大人死了。下一個就是你。想活命,帶賬本來定遠府。”

趙大柱看了看信,撓了撓頭。“大人,您怎麼知道這個吳師爺手裡有賬本?”

“猜的。”

“猜的?”

“孫德茂貪了五年錢,一個人記不了那麼多賬。他一定有個師爺幫他記賬。那個師爺,就是孫德茂最信任的人,也是孫德茂死後最害怕的人。”

“那他會不會把賬本燒了?”

“不會。賬本是他的護身符。燒了賬本,他就什麼都沒了。他的命就拴在賬本上,賬本在,他還能跟人談條件。賬本沒了,他就是案板上的肉,誰都能剁了他。”

趙大柱想了想。“那他會來嗎?”

“會。因為他沒地方可去。京城裡想殺他的人,比想救他的人多一百倍。”

趙大柱揣著信,連夜走了。他騎了一匹最快的馬,帶了三天的乾糧,說是三天之內把信送到,再把吳有用帶回來。

“帶不回來呢?”

“那小的就不回來了。”

“你不回來,誰給我打架?”

趙大柱愣了一下。“那小的儘量回來。”

他走了。周德茂看著他的背影,搖了搖頭。“大人,您說那個吳有用,真會來?”

“會。”

“萬一他不來呢?”

“那他就是傻子。傻子死了也不可惜。”

三天後,吳有用來了。

不是一個人來的,是帶著全家來的。一輛馬車,裝著他老婆、三個孩子、兩個丫鬟、一個廚子,還有七大箱行李。他自己騎著一頭騾子,瘦得像竹竿,臉上全是汗,眼睛像受驚的兔子,東張西望,看誰都像殺手。

“林大人!林大人救命啊!”他一進院子就跪下了,磕頭如搗蒜,額頭磕在青磚上,咚咚響,“孫大人死了,他們下一個就要殺我!我什麼都說!什麼都交代!求您保我一家老小的命!”

“起來說話。”

“不!小的跪著說!跪著心裡踏實!”

“你跪著,我仰著頭看你,脖子疼。”

吳有用愣了一下,趕緊站起來了。他站起來比坐著還矮,整個人瘦小枯乾,像個曬蔫了的蘿卜。

“賬本帶了嗎?”

“帶了!帶了!”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裡三層外三層,裹得嚴嚴實實。先解開外麵的藍布,再解開裡麵的白布,再揭開一層油紙,最後露出一本薄薄的冊子,封麵寫著“流水”兩個字。

我接過來,翻開第一頁。

密密麻麻的數字,一筆一筆,清清楚楚。日期、人名、金額、物品,每一項都記得工工整整,連塗改都沒有。

某年某月某日,給李尚書送銀五千兩。某年某月某日,給王侍郎送金餅十枚。某年某月某日,給趙公公送玉如意一柄。某年某月某日,給錢將軍送美女兩名,江南人士,年方十六。

一頁一頁翻下去,上至尚書、侍郎,下至太監、侍衛,密密麻麻幾十個人名。每一個後麵都跟著一個數字,每一個數字後麵都跟著一個日期。有的人名後麵還畫了圈,寫著“已還”或“未清”。

周德茂湊過來看了一眼,倒吸一口涼氣,那聲音像抽風箱。“大人,這上麵的人,夠殺一朝廷的。”

“不止一朝廷。夠殺兩朝廷的。”

“兩朝廷?咱們大周朝就一個朝廷。”

“那就殺兩遍。”

吳有用站在旁邊,兩條腿抖得像彈棉花。“林大人,小的把賬本交給您了。您能不能保小的不死?”

“能。但你得做一件事。”

“什麼事?小的做!什麼都做!”

“寫一封揭發信,把你替孫德茂經手的每一筆錢,都寫清楚。誰收了,收了多少錢,什麼時候收的。寫完之後,按手印。”

吳有用的臉垮了。“寫……寫清楚?全部寫清楚?”

“全部。”

“那得有幾十個人,上百筆賬……”

“你一天寫不完,就寫兩天。兩天寫不完,就寫三天。寫到你寫完為止。”

“寫完了呢?”

“寫完了,我派人把你和你的家人送到一個安全的地方。誰也找不到你們。”

“什麼地方?”

“你不知道的地方。知道了就不安全了。”

吳有用咬了咬牙。“行!我寫!”

他蹲在院子裡,從中午寫到晚上。周德茂給他點了三盞油燈,他趴在桌上,一筆一劃地寫,寫得手都腫了,手指頭彎都彎不了。寫到半夜,他老婆出來看了三回,孩子哭了兩回,廚子做了一頓夜宵——他一口沒吃,光顧著寫了。

第二天中午,他終於寫完了。二十多頁紙,密密麻麻,字跡從工整到潦草,從潦草到幾乎認不出來。他按了手印,不放心,又按了一遍,按了三遍,怕按不清楚。

周德茂把信收好,連同賬本一起鎖進了鐵櫃子。鎖完之後,又搬了一把椅子坐在櫃子前麵,雙手抱著胸,像一條看門的狗。

“周師爺,你坐那兒乾嘛?”

“老奴守著。萬一有人來偷呢?”

“大白天的,誰來偷?”

“晚上再來呢?”

“晚上你回去睡覺。”

“老奴不睡。老奴就在這兒坐著。”

“你不睡,明天沒精神。”

“老奴有精神。老奴跟了您十九年,三天三夜不睡都沒事。”

“那是以前。你現在七十了。”

周德茂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確實七十了,但又不想承認,嘟囔了一句:“七十怎麼了?七十正是壯年。”

趙大柱在旁邊笑出了聲。“周師爺,您七十還壯年?您走路都喘。”

“那是老奴走得快!”

“您走快是因為後麵有狗追?”

“哪裡有狗?”

“我隨便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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