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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圍而不攻

拓跋野的大軍,是在一個下雨的早晨到的。

不是五萬,是八萬。

周德茂數了三遍,手抖了三遍,最後把望遠鏡遞還給我,聲音都變了。“大人,八萬。草原上能騎馬的男人,大概全來了。”

我放下望遠鏡,沒說話。

八萬。定遠府隻有一萬五千守軍。不是打不過,是根本沒得打。之前拓跋野每次來,都是硬攻,都是想一口把城吞掉。這次他學聰明了——他不攻。

他在城外紮下大營,八萬人,營帳連綿二十裡。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第一天,沒動靜。第二天,沒動靜。第三天,還是沒動靜。

趙大柱沉不住氣了。“大人,他們怎麼不打?”

“在等。”

“等什麼?”

“等我們餓。”

定遠府城裡有糧,夠吃三個月。城外八萬人,每天要吃掉多少糧食?草原上的存糧,撐不了多久。拓跋野這是在賭——賭我們比他先撐不住。

“那就耗著。”我說,“看誰耗得過誰。”

耗了一個月。城裡的糧下去一半,城外的北狄也開始殺馬了。斥候來報,說北狄營地裡天天飄著馬肉味。周德茂聽見“馬肉”兩個字,咽了口口水。

“大人,要不咱們也殺馬?”

“殺你的驢?”

“老奴不是那個意思……”

“馬不能殺。馬要留著打仗。”

周德茂不說話了。

第二個月,拓跋野派使者來了。不是來勸降的,是來談生意的。

“林大人,我們大汗說,可以退兵。但有個條件。”

“什麼條件?”

“開放互市。用馬換糧,用羊換鐵,用皮換茶。正規的,官方的,永久的。”

我愣了一下。拓跋野這是要……做生意?

使者繼續說:“我們大汗還說,他打累了。打了這麼多年,死人無數,什麼也沒打下來。不如不打。不如做買賣。你守你的城,我放我的羊。大家都能活著。”

我看著使者,沉默了很久。

“你們大汗,是真的不想打了?”

“真的。”

“還是假的?”

“真的。”使者苦笑了一下,“大汗說,他這輩子最佩服的人就是您。打了這麼多年,沒贏過一次。再打下去,臉都丟光了。不如換個活法。”

周德茂在旁邊小聲說:“大人,北狄這是要投降?”

“不是投降。是求和。”

“求和?”

“對。打不過,就求和。求和不丟人。”

我站起來,走到城牆上,看著遠處的大營。八萬人,還在。但營帳明顯少了,人也少了。他們確實撐不住了。

“行。”我說,“互市可以。但有個條件。”

“您說。”

“北狄退兵三百裡。退到草原深處,不許靠近邊境。”

“可以。”

“互市的地點,定在雲中縣。我來管。”

“可以。”

“每年互市的次數、規模、商品種類,我說了算。”

“這……”使者猶豫了一下,“小的回去稟報大汗。”

使者走了。第二天,拓跋野親自來了。他一個人,騎著馬,慢悠悠地走到城門口。沒帶刀,沒帶兵,連盾牌都沒帶。

趙大柱說:“大人,小心有詐。”

“不會。”我說,“他要殺我,不會一個人來。”

我讓人開了城門,走出去。拓跋野下了馬,站在城門口,看著我。

他老了。比三年前老了十歲。頭發白了大半,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眼睛渾濁,嘴唇乾裂。

“林牧,好久不見。”

“三年了。”

“你老了。”

“你也老了。”

“我不光是老了。”拓跋野苦笑了一下,“我是累了。打了這麼多年,死了那麼多人,什麼也沒得到。你守的城,我打不下來。你種的地,我不會種。你做的生意,我做不好。我除了放羊,什麼都不會。”

“放羊也能活。”

“能活。但不能讓族人活得好。”拓跋野看著我,“林牧,你教教我。怎麼才能讓族人吃飽飯?”

我看著他。不像一個大汗,像一個走投無路的老農民。

“互市。”我說,“用馬換糧,用羊換鐵,用皮換茶。你們有草原,我們有手藝。交換,大家都能活。”

“就這麼簡單?”

“就這麼簡單。”

拓跋野沉默了很久。“那之前打了這麼多年,是為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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