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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驢還得喂草料,他們自己會找吃的

北上的路,我走過一次。上次是去府城要糧,這次是去定遠府要命。不是要誰的命,是要北狄的命。

一千五百人,騎兵三百,步兵一千二。騎兵在前,步兵在後,沿著乾涸的河床往北走。趙大柱騎著馬走在我旁邊,左手的傷還沒好利索,纏著布條,但他說不耽誤砍人。

王鐵山走在隊伍最前麵,黑著臉,一言不發。自從上次守城被砍了三刀,他的話就少了。不是怕了,是沉了。像一把刀,磨得越狠,越不說話。

沈介溪瘸著腿,坐在一輛馬車上。他的腿還沒好利索,但非要跟著來。“定遠府是我的地盤,”他說,“我得親眼看著把它奪回來。”

走了半天,斥候來報——北狄的糧隊三天後經過落鷹峽。落鷹峽,名字聽著就險。兩邊是山,中間一條窄路,最窄的地方隻能並排走兩輛馬車。峽口有個好聽的名字叫“一線天”,意思是從下往上看,天隻剩一條線。

“大人,落鷹峽是個打埋伏的好地方。”趙大柱眼睛放光。

“我知道。”

“那咱們在那兒打?”

“不。”我說,“在那兒打太明顯了。北狄不傻,他們知道落鷹峽險,經過的時候一定會派斥候先探路。咱們在落鷹峽設伏,容易被發現。”

“那在哪兒打?”

我指著地圖上的一個點:“這裡,鷹嘴崖。落鷹峽過去十裡,地勢平坦,沒有險要。北狄過了落鷹峽,以為安全了,就會放鬆警惕。咱們在那兒打。”

趙大柱看了看地圖,又看了看我。

“大人,您這是……打他個措手不及?”

“對。”

“您怎麼知道他們過了落鷹峽就會放鬆?”

“因為人性。”我說,“人在最危險的地方會緊張,過了最危險的地方就會鬆一口氣。鬆一口氣的時候,就是最弱的時候。”

趙大柱想了想,覺得有道理。

“大人,您不光會打仗,還會看人心。”

“看人心比打仗難。”我說,“打仗隻需要算,看人心需要懂。”

“您懂嗎?”

“懂一點。”我笑了笑,“夠用了。”

三天後,鷹嘴崖。

我們提前一天到了,埋伏在道路兩側的山坡上。山坡不高,但足以藏人。一千五百人藏在樹叢裡、石頭後麵、溝渠中,用樹枝和草蓋住自己,從外麵看,什麼都看不見。

趙大柱趴在我旁邊,大氣都不敢出。

“大人,北狄真的會走這條路?”

“會。”

“您怎麼知道?”

“因為這是從草原到定遠府的唯一一條路。左邊是山,右邊是河,隻有這條路能走馬車。”

趙大柱點了點頭,不再問了。

等了半天,等到太陽偏西,斥候終於來了。

“大人!來了!糧隊來了!”

我拿起望遠鏡——自製的,兩片磨過的水晶鑲在竹筒裡,不好用,但能湊合看。遠處,一隊馬車緩緩駛來,前後各有百餘名騎兵護衛。馬車大概有三十輛,裝得滿滿當當,車輪碾在土路上,留下深深的車轍。

“多少人?”趙大柱問。

“騎兵兩百多,押車的民夫一百多,總共不到四百。”

“打嗎?”

“等。”我說,“等他們全部進入伏擊圈。”

糧隊慢慢地走,一輛接一輛,從西往東。最前麵的騎兵過去了,中間的馬車過去了,後麵的騎兵也過去了。

“大人,都進去了!”

“再等等。”

“還等什麼?”

“等他們徹底放鬆。”

糧隊走到鷹嘴崖最寬的地方,速度慢了下來。押車的北狄兵開始說說笑笑,有的甚至下了馬,牽著馬走。他們覺得安全了。落鷹峽都過來了,還有什麼好怕的?

“大人!”趙大柱急了,“再不打他們就過去了!”

“打。”

趙大柱猛地站起來,拉開弓,一箭射出去。

箭劃破空氣,正中領頭騎兵的麵門。那人從馬上栽下去,連叫都沒叫出來。

“殺——”

一千五百人從山坡上衝下來,像山洪暴發。北狄兵懵了。他們沒來得及上馬,沒來得及拔刀,沒來得及列陣。箭射過來,刀砍過來,人倒下去。

趙大柱衝在最前麵,左手纏著布條,右手握著刀,一刀一個。王鐵山從側麵包抄,帶著三百騎兵截斷了退路。沈介溪瘸著腿站在高處,指揮弓箭手放箭。

戰鬥不到半個時辰就結束了。兩百多北狄兵,死了一百五十多,投降了四十多個。押車的民夫跑了一大半,剩下的跪在地上,雙手抱頭,瑟瑟發抖。

三十輛糧車,完好無損。

趙大柱站在糧車旁邊,渾身是血,笑得像個孩子。“大人!糧食!全是糧食!”

“多少?”

“少說也有五百石!”

五百石,夠雲中縣吃半年。我走過去,打開一袋糧,抓了一把。麥子,顆粒飽滿,比我們種的強多了。“草原上的地,比咱們的肥。”趙大柱說。

“不是地肥。”我說,“是人的問題。”

趙大柱沒聽懂,我也沒解釋。讓人把糧車趕回去,連夜走。四十多個俘虜綁成一串,跟在糧車後麵。

趙大柱問:“大人,這些人怎麼處理?”

“先關著。”

“關著費糧食。”

“那就讓他們乾活。修城牆、挖坑、種地,什麼都行。”

趙大柱嘿嘿笑:“大人,您這是把他們當驢使。”

“驢還得喂草料。”我說,“他們自己會找吃的。”

俘虜裡有個懂漢話的,聽見我這麼說,臉都綠了。趙大柱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別怕,我們大人心善。就是有點不對勁。”那人的臉更綠了。

回到雲中縣,周德茂看見糧車,眼珠子差點掉出來。

“大人!這麼多糧?”

“五百石。”

“五百石!”周德茂圍著糧車轉了好幾圈,“大人,您這是把北狄的糧倉搬回來了?”

“搬了一小部分。”

“還有?”

“還有。”我說,“定遠府城裡還有更多。”

周德茂的眼睛亮了。“大人,您要打定遠府?”

“打。”

“什麼時候?”

“現在。”

周德茂愣了一下。“現在?您剛打完一仗,不歇歇?”

“不能歇。”我說,“北狄糧隊被劫,定遠府的守軍很快就會發現。發現之後,他們會做兩件事——第一,派人回草原報信,請求增援;第二,出城搶糧,補充給養。不管是哪一件,對我們都不利。所以必須在他們反應過來之前,把定遠府拿下來。”

“怎麼拿?”

“先把城裡的北狄引出來。”

“怎麼引?”

“用這批糧。”

我把計劃跟周德茂說了一遍。聽完,周德茂的臉白了。“大人,您這是要拿自己當誘餌?”

“對。”

“太危險了!”

“打仗哪有不危險的?”

“可是……”

“沒有可是。”我打斷他,“周師爺,你在城裡守著,等我回來。”

周德茂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他的眼眶紅了。“大人,您一定要回來。”

“一定。”

我帶著一千二百人,押著三十輛空糧車,往北走了。趙大柱騎在馬上,回頭看了一眼雲中縣的城牆。“大人,您說咱們能贏嗎?”

“能。”

“您怎麼老是這麼肯定?”

“因為不能輸。”

趙大柱沉默了一會兒,笑了。“大人,您說的對。”

定遠府城在望。城牆不高,但比雲中縣的結實。城頭插著北狄的狼旗,城門口站著十幾個北狄兵,懶懶散散,有說有笑。他們還不知道糧隊被劫的事。消息沒那麼快。草原到定遠府三百裡,騎馬也要兩天。

我們有兩天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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