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嘉獎令
援軍到的第三天,北狄徹底撤了。
不是慢慢撤的,是連夜跑的。營帳、輜重、傷兵,扔了一地。拓跋野跑得比兔子還快,連他的帥旗都沒來得及帶走。
趙大柱把那麵帥旗扛回來的時候,全城的人都圍過來看。
“大人,這是北狄大汗的旗!”趙大柱滿臉通紅,激動得像個孩子,“狼頭金邊,整個草原隻有一麵!”
我看了看那麵旗,黑底,金邊,中間繡著一個巨大的狼頭,齜牙咧嘴,看著挺凶。
“掛起來。”我說,“掛在城牆上。”
“掛哪兒?”
“掛最顯眼的地方。讓北狄下次來的時候,第一眼就能看見。”
趙大柱嘿嘿笑,扛著旗跑了。
周德茂在旁邊嘀咕:“大人,掛人家的旗,是不是不太吉利?”
“有什麼不吉利的?”
“那是人家的旗,咱們掛起來,人家看見了不得更生氣?”
“就是要讓他們生氣。”我說,“生氣就會衝動,衝動就會犯錯,犯錯就會送人頭。”
周德茂想了想,覺得有道理。
“大人,您這腦子……老奴越來越跟不上了。”
“跟不上的事還多著呢。”
援軍領兵的是個將軍,姓劉,叫劉建功,是個四品的武將,四十來歲,方臉,濃眉,一臉正氣。
他帶了一萬兵來,到的時候仗已經打完了。
劉將軍站在城門口,看著那段滿是箭孔的夯土牆,沉默了很長時間。
“林縣令,你們就靠這牆守了十一天?”
“對。”
“就這點人?”
“加上百姓,不到一千。”
劉將軍又沉默了。
“林縣令,本將守邊二十年,沒見過你這樣的。”
“哪樣的?”
“不要命的。”
“要命。”我說,“正是因為要命,才守。”
劉將軍看了我一眼,沒再說什麼。
他走進城,看見滿地的箭孔、燒焦的痕跡、堆在牆角的屍體,臉色越來越沉。
“林縣令,你們死了多少人?”
“兩百三十七個。”
“傷了多少?”
“四百多。”
“北狄呢?”
“死了三千多。”
劉將軍的腳步停了一下。
“三千多?”
“對。”
“你確定?”
“屍體在城外堆著呢,將軍可以去數。”
劉將軍真的去數了。
數了一下午,回來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很複雜。
“林縣令,本將守邊二十年,殺敵最多的一次,是兩千。你一個縣令,一場仗殺了三千多。”
“運氣好。”
“運氣?”劉將軍笑了,“本將不信運氣。本將隻信本事。”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林縣令,你不錯。”
“謝將軍誇獎。”
“不是誇你。”劉將軍收起笑容,“本將說的是實話。”
劉將軍在雲中縣待了三天,幫我們清理戰場、修複城牆、安頓傷兵。
走的時候,他留下一千兵,說是“暫駐”,實際上是送給我們了。
“林縣令,這一千兵是朝廷的,但本將把他們交給你。你讓他們乾什麼,他們就乾什麼。”
“將軍不怕我帶著他們造反?”
劉將軍笑了。
“你要是想造反,就不會守這座城了。”
我也笑了。
“將軍慢走。”
“保重。”
劉將軍帶著大部隊走了。走之前,他說了一句話:“林縣令,本將會把你的戰功報上去。朝廷會有嘉獎。”
“嘉獎不嘉獎的無所謂。”我說,“給點糧就行。”
劉將軍哈哈大笑,騎著馬走了。
半個月後,嘉獎令真的來了。
不是朝廷的聖旨,是府城的公文。
周德茂拿著公文跑進來,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大人!府城來公文了!嘉獎令!”
“寫的什麼?”
周德茂展開公文,念道:“雲中縣令林牧,守城有功,著升任定遠府通判,正六品,即刻赴任。”
我愣了一下。
“定遠府通判?”
“對。”
“定遠府不是被北狄占了嗎?”
“公文上寫的是‘定遠府’……”周德茂仔細看了看,“好像就是那個定遠府。”
“那地方現在是北狄的。”我說,“我去哪兒赴任?”
“公文上說……‘即刻赴任’。”
“我去北狄的地盤上任?”
周德茂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我拿過公文,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字寫得挺漂亮,詞也用得挺講究,但核心意思就一個——雲中縣守住了,給你升官,升到定遠府去。定遠府現在是北狄的地盤,你自己想辦法。
“這誰寫的?”我問。
“知府大人。”
“知府?”我皺了皺眉,“不是朝廷?”
“公文上蓋的是府城的印,不是朝廷的。”
我靠在椅子上,看著房梁。
知府這是幾個意思?
明升暗降?不對,定遠府通判是正六品,比縣令高兩級,是升官。
但定遠府現在是北狄的地盤,我去不了。
去不了,就沒法上任。沒法上任,就是“抗命不遵”。抗命不遵,輕則罷官,重則……
“大人,”周德茂小心翼翼地問,“咱們怎麼辦?”
“先不急。”我說,“讓我想想。”
我想了一天。
第二天,我把沈介溪叫來了。
他現在住在雲中縣,定遠縣沒了,他沒地方去。
“沈大人,您看看這個。”我把公文遞給他。
沈介溪看完,臉色很難看。
“林大人,知府這是在害您。”
“我知道。”
“您打算怎麼辦?”
“我想聽聽您的意見。”
沈介溪想了想,說:“林大人,您有兩個選擇。第一,不去。不去就是抗命,抗命就罷官。罷官了,您就不是縣令了,雲中縣就不是您的了。朝廷會派新的縣令來,新縣令能不能守住,跟您沒關係。”
“第二呢?”
“第二,去。去定遠府上任。但定遠府現在是北狄的地盤,您去就是送死。”
“所以兩個都是死?”
“對。”沈介溪苦笑了一下,“所以知府這是在借刀殺人。”
“他為什麼要殺我?”
“因為您太能乾了。”沈介溪說,“您守住了雲中縣,殺了三千多北狄人,名聲傳出去了。知府怕您功高震主——不對,是功高壓官。您再升下去,就該頂他的位置了。”
“所以他想在事情鬨大之前,把我弄走?”
“對。”
我看著地圖上的定遠府,沉默了很久。
“沈大人。”
“在。”
“定遠府現在是北狄的地盤,但北狄占了多久?”
“不到一個月。”
“他們的兵力呢?”
“主力撤了,留了一小部分駐守。大概……兩千人?”
“兩千人。”
“對。”
我又沉默了。
“林大人,您在想什麼?”
“在想第二件事。”
“什麼事?”
“怎麼把定遠府奪回來。”
沈介溪的眼珠子差點掉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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