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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府城來的催款公文

打贏了,日子還得過。

馬肉吃了三天,吃到最後,夥夫端著鍋發愁:“大人,馬肉還剩半鍋,再不吃就餿了。”

“那就醃上。”我說,“醃鹹馬肉,能放一年。”

“醃馬肉?”夥夫愣了一下,“小的沒醃過。”

“我教你。”

我把醃肉的方子寫了下來——鹽、花椒、八角,有條件的加點料酒。馬肉切成大塊,抹上鹽和花椒,碼在缸裡,壓上石頭,醃上半個月。

夥夫看著方子,眼睛亮了:“大人,您連這個都會?”

“會一點。”

“您在哪兒學的?”

“書上看來的。”

夥夫沒再問了。但看我的眼神,跟周德茂越來越像。

日子一天一天過,雲中縣慢慢有了起色。

城牆修好了,坑填了大半——留著也沒用,北狄今年不會來了。填坑的土正好用來開荒,城外的空地翻了一遍,撒上了麥種。

趙大柱帶著人天天在地裡忙活,臉上有了笑模樣。

“大人,明年開春,這地能收不少糧。”

“多少?”

“比去年多三成。”

“三成不夠。”我說,“我要翻倍。”

趙大柱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又咽了回去。

他現在已經不太反駁我了。

不是不敢,是信了。

第十九天,麻煩來了。

不是北狄,是府城。

周德茂拿著一封公文跑進來,臉色比看見北狄還難看。

“大人,府城來公文了。”

“寫的什麼?”

周德茂把公文遞給我,手都在抖。

我接過來一看。

知府大人親筆。

開頭是一通客套話——“林縣令到任以來,勤勉任事,朕心甚慰”——不對,這是皇帝才說的。知府說的是:“林縣令到任以來,本官甚為欣慰。”

然後是一段廢話——“雲中縣乃邊境重鎮,守土有責,不可懈怠。”

最後才是重點。

“上年度稅款,雲中縣欠繳紋銀一千二百兩。限一月之內補齊,否則按律處置。”

一千二百兩。

我把公文放下,看著周德茂。

“去年雲中縣收了多少稅?”

周德茂的臉白得像紙:“大人,去年……沒收稅。”

“為什麼沒收?”

“百姓都跑了,收不著。”

“那今年呢?”

“今年也沒收。”

“為什麼?”

“大人您自己說的,今年不收稅。”

我想起來了。到任第一天,我說過——“今年不收稅,隻要你們回來種地”。

現在府城讓我補交去年的稅款。

去年的稅款。

去年我還沒來呢。

“周德茂。”

“老奴在。”

“前任縣令欠的稅,憑什麼讓我還?”

“大人,朝廷的規矩是——誰在任上,誰負責。”

“那前任縣令呢?”

“跑了。”

“跑了就不用負責了?”

“跑了就找不著了。”

我沉默了一會兒。

“一千二百兩,咱們有多少?”

周德茂掰著手指頭算了半天:“縣庫裡……二兩七錢。”

“……二兩七錢?”

“對。”

“夠乾什麼的?”

“夠買幾斤鹽。”

我把公文扔在桌上,靠在椅子上,看著房梁。

一千二百兩。

不交,按律處置。按什麼律?罷官、流放、殺頭?都有可能。

交,拿什麼交?

賣縣衙?縣衙已經沒什麼可賣的了。

賣城牆?城牆是土夯的,沒人要。

賣馬?繳獲的那幾匹馬倒是能賣,但賣了明年北狄來了怎麼辦?

“大人,”周德茂小心翼翼地說,“要不……咱們跑吧?”

“跑?”

“對。像前任縣令那樣,跑了就完了。”

“跑了我去哪兒?”

“回京城,找個地方貓著。”

“然後呢?”

“然後……活著。”

我看著周德茂。

這老頭,跟了我不到一個月,已經不想跑了。

但現在,他又想跑了。

不是因為他怕。

是因為他覺得我扛不住。

一千二百兩,對雲中縣來說,是天文數字。

對府城來說,不過是知府大人一句話的事。

他為什麼要這一千二百兩?

他不知道雲中縣窮嗎?

他知道。

他不知道百姓跑了嗎?

他知道。

他不知道北狄剛打過嗎?

他知道。

他知道。他什麼都知道。

但他還是要。

因為他需要錢。

因為他的上司也在催他。

因為他的上司的上司也在催。

一層一層,最後壓到最底層。

雲中縣,就是最底層。

“周德茂。”

“老奴在。”

“府城離咱們多遠?”

“三百裡。”

“快馬幾天能到?”

“兩天。”

“來回四天。”

“對。”

“夠了。”

周德茂愣了一下:“大人,您要乾嘛?”

“我去一趟府城。”

“去府城?乾嘛?”

“要錢。”

“要錢?”周德茂以為自己聽錯了,“大人,人家找咱們要錢,您去找人家要錢?”

“對。”

“您找誰要?”

“知府。”

“知府能給您錢?”

“不能。”

“那您去乾嘛?”

“我去告訴他,雲中縣沒錢。”

周德茂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他大概在想——這個縣令,不隻是不對勁,是瘋了。

第二天一早,我騎著一匹繳獲的北狄馬,出發了。

周德茂非要跟著,我說不用,他說不行,萬一路上遇到北狄殘兵怎麼辦。

我說北狄殘兵跑得比我還快,不會來找我麻煩。

他還是不放心。

最後我帶了一個人——趙大柱。

“大人,您帶老趙乾嘛?”周德茂問。

“他會打架。”

“……老奴也會。”

“你會做飯。”

周德茂閉嘴了。

我和趙大柱騎著馬,出了城門,往南走。

走了沒多遠,趙大柱忽然說:“大人,您真要去找知府要錢?”

“對。”

“知府不會給的。”

“我知道。”

“那您去乾嘛?”

我沒回答。

趙大柱也沒再問。

他比周德茂聰明——不該問的不問。

兩天後,府城。

府城比雲中縣大十倍。城牆是磚石的,一丈五高。街道是石板鋪的,乾乾淨淨。兩旁的店鋪一家挨一家,賣什麼的都有。

街上的人穿著乾淨衣裳,走路不急不慢,臉上帶著笑。

跟雲中縣比起來,這裡是另一個世界。

趙大柱牽著馬,跟在我後麵,眼睛不夠用,東張西望。

“大人,這地方真大。”

“嗯。”

“這地方的人真有錢。”

“嗯。”

“這地方的人……真白。”

“嗯。”

“大人,您怎麼不說話?”

“我在想事情。”

“想什麼?”

“想怎麼跟知府說話。”

趙大柱閉嘴了。

知府衙門在城中間,比雲中縣衙大十倍。門口兩個石獅子,一人多高,雕得活靈活現。大門敞著,門口站著四個衙役,腰裡掛著刀,威風凜凜。

我走上去,遞上名帖。

“雲中縣令林牧,求見知府大人。”

衙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的衣裳。

我穿的還是那件皺巴巴的官服,上麵還有馬血印子——洗不掉了。

“等著。”衙役接過名帖,進去了。

等了半個時辰,才有人出來。

“林大人,知府大人有請。”

我跟著他走進去。

大堂比雲中縣衙的大堂大三倍,地上鋪著青磚,牆上掛著字畫。正中間一把太師椅,上麵坐著個五十來歲的胖子,穿著四品官服,臉圓圓的,眼睛小小的,笑起來像個彌勒佛。

“林縣令,來了?”知府大人笑嗬嗬地招呼我,“坐坐坐。”

我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

趙大柱站在我身後,像根柱子。

“林縣令,雲中縣最近如何?”知府端起茶杯,吹了吹。

“托大人的福,北狄來犯,已經擊退。”

知府的手頓了一下。

“擊退了?”

“對。”

“就你們那破縣?”

“對。”

知府放下茶杯,看了我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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