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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北狄還有十六天殺到

火油的事,我其實早就想好了。

不是買的,因為沒有錢。不是借的,因為沒人肯借。是自己弄的。

怎麼弄?

用豬油。

“豬油?”周德茂瞪大了眼睛,以為自己聽錯了,“大人,您說的火油,就是豬油?”

“不全是。”我蹲在縣衙門口的台階上,拿著一根樹枝在地上寫寫畫畫,“豬油隻是原料之一。還得加鬆脂、硫磺,還有一些別的。”

周德茂湊過來看地上的字,看了半天,一個字都沒看懂。

不是因為我寫得潦草,是因為我寫的是化學式。

C₅₁H₉₈O₆——豬油的分子式。

當然,周德茂不認識。

“大人,您寫的這是啥?”

“配方。”

“什麼配方?”

“火油配方。”

周德茂盯著地上的化學式看了半天,臉上的表情像見了鬼。

“大人,您寫的這個東西……老奴活了大半輩子,從來沒見過。”

“那就對了。”我把地上的字擦掉,“沒見過就對了。”

我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

“周師爺,縣裡有豬油嗎?”

“有是有,不多。”

“有多少?”

“大概……三壇子?”

“三壇子不夠。”我想了想,“至少得十壇子。”

“十壇子?”周德茂的臉抽了一下,“大人,全縣的豬加起來都沒有十壇子豬油。”

“那就殺豬。”

“殺豬?殺了豬明年怎麼辦?”

“明年的事明年再說。”我看著他,“今年活不過去,就沒有明年了。”

周德茂張了張嘴,沒再說話。

他明白這個道理。

在邊境,活著是第一位的。活不下去,什麼都是空的。

“老奴這就去辦。”他轉身要走,又被我叫住了。

“等一下。不是光殺豬,羊油也行,牛油也行。隻要是油,都要。”

“牛油?”周德茂的眼睛亮了一下,“大人,縣裡那三頭牛……”

“那三頭牛不能殺。”我搖了搖頭,“牛有用。”

“什麼用?”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周德茂看著我的表情,又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他學聰明了。

不該問的不問。

接下來的三天,整個雲中縣都在“搜刮”油。

豬油、羊油、牛油——有油的,全被征用了。

老百姓一開始不願意。一個老農抱著自家的一壇豬油,死活不肯交出來。

“大人,這是我家一年的吃食!交了今年吃啥?”

“吃馬肉。”我說。

老農愣住了。

“馬肉?”

“對。”我指了指北邊,“北狄有馬,很多馬。等他們來了,殺了,馬肉分給大家吃。”

老農將信將疑地看著我。

“大人,您說的……是真的?”

“我什麼時候騙過你們?”

老農猶豫了半天,終於把豬油壇子遞了過來。

“大人,小的信您。”

“信我就對了。”我接過壇子,遞給旁邊的周德茂,“記上,王家老伯捐豬油一壇,到時候分馬肉的時候多分二斤。”

老農的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

老農高高興興地走了。

周德茂在旁邊記賬,小聲嘀咕:“大人,咱們連北狄來不來都不知道,您就許出去這麼多馬肉……”

“會來的。”我說。

“您怎麼知道?”

“因為每年都來。”

“……這倒是。”

周德茂繼續記賬,我繼續蹲在城門口,看著北邊的地平線。

煙塵還在,時隱時現。

北狄的斥候還在盯著我們。

他們在等。

等城牆修完?等坑挖完?等我們準備好?

不。

他們什麼都不用等。

他們隻是覺得,不管我們做什麼,都沒用。

去年沒擋住,前年沒擋住,大前年也沒擋住。

今年憑什麼就能擋住?

就憑一個新來的縣令?

就憑幾堵土牆?

就憑幾個坑?

他們不信。

我也不需要他們信。

他們不信,才會來。

來了,就回不去了。

第四天,沈介溪又來了。

這次不是一個人,是帶著一隊人來的。

二十個壯丁,十頭驢,五車石頭。

“林大人!”他老遠就衝我喊,“在下給您送東西來了!”

我走到城門口,看著這隊人馬,有點意外。

“沈大人,您這是……”

“石頭。”沈介溪跳下車,拍了拍手上的灰,“定遠縣別的沒有,石頭多。您要修城牆,沒石頭怎麼行?”

“我有夯土牆。”

“夯土牆是好,但城門樓子還是得用石頭。”沈介溪嘿嘿一笑,“在下讓人從山上采的,費了不少勁。”

我看著那五車石頭,沉默了一會兒。

“沈大人,您想要什麼?”

“不想要什麼。”沈介溪擺了擺手,“咱們是盟友,盟友就該互相幫忙。”

“您上次已經給了一百石糧食了。”

“那是謝禮。”沈介溪說,“這是支援。”

我看著他的眼睛。

這人,不隻是聰明。

他還知道——幫別人,就是幫自己。

雲中縣守住了,定遠縣就有退路。

雲中縣沒守住,定遠縣連退路都沒有。

他不是在幫我。

是在幫他自己。

但這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確實幫了。

“謝了。”我說。

“不客氣。”沈介溪笑了笑,“對了,林大人,您那個烽火台的圖紙,在下讓人看了,說畫得太複雜,看不懂。”

“……哪裡看不懂?”

“全都看不懂。”

“……”

“所以在下把圖紙帶來了,您能不能當麵講一講?”

我從懷裡掏出圖紙,攤在地上。

沈介溪蹲下來,認真看著。

“這裡。”我指著圖紙上的第一個烽火台,“這是主台,建在定遠縣北邊十裡處的山包上。”

“那個山包在下知道。”

“主台要高,至少三丈。上麵搭架子,白天掛旗,晚上掛燈。”

“旗子和燈什麼顏色?”

“旗子用紅、黃、黑三色。紅色代表敵至,黃色代表敵眾,黑色代表敵攻。”

“燈呢?”

“燈用紅、白兩色。紅燈是敵至,白燈是求援。”

沈介溪一邊聽一邊點頭。

“還有呢?”

“七個烽火台,間距五裡。每個台上三個人,晝夜輪值。信號傳過來,不用確認,直接往下一個傳。”

“不用確認?”沈介溪皺了皺眉,“萬一傳錯了呢?”

“傳錯了也比傳慢了強。”我說,“北狄不等人,傳錯一次,下次改就行。傳慢了,人就沒了。”

沈介溪沉默了很久。

“林大人,您說的對。”他站起來,“在下回去就建。”

“建好了,別忘了演練。”

“演練?”

“對。沒有演練,真到用的時候肯定亂。”

沈介溪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跟周德茂一模一樣。

看瘋子的眼神。

但他沒問。

聰明人,不該問的不問。

“行。”他點了點頭,“在下回去就演練。”

“還有一件事。”我叫住了他。

“什麼事?”

“定遠縣和雲中縣之間,有一條河。”

“對,乾河。常年沒水。”

“我知道。”我說,“那條河的河床是硬的,能走馬。”

沈介溪的臉色變了。

“林大人,您的意思是……”

“北狄如果繞過定遠縣,從河床直接插過來,一個時辰就能到雲中。”

沈介溪的臉白了。

“在下……在下從來沒想過這個。”

“您沒想過正常。”我說,“我也是昨天才想到的。”

“那怎麼辦?”

“挖坑。”

“挖坑?”

“對。”我指了指城外那片已經坑坑窪窪的空地,“在河床上挖坑。不用多深,半人深就行。馬跑進去,腿會斷。”

沈介溪盯著我看了半天。

“林大人。”

“嗯?”

“您到底是什麼人?”

“縣令。”

“在下知道您是縣令。在下想問的是——您以前是做什麼的?”

“讀書。”

“讀什麼書能讀到挖坑斷馬腿?”

我笑了笑。

“雜書。”

沈介溪沒再問了。

但他看我的眼神,跟周德茂越來越像了。

沈介溪走後的第二天,火油終於湊齊了。

十壇子豬油,三壇子羊油,兩壇子不知道什麼油——周德茂說是“陳年油”,不知道哪一年的,聞著一股怪味。

“能用嗎?”周德茂問。

我打開一壇,聞了聞。

酸了。

但酸了也能用。

“能用。”我說,“把鬆脂和硫磺拿來。”

鬆脂是山上鬆樹上刮下來的,硫磺是縣裡藥鋪貢獻的——不多,就一小包。

我按照記憶裡的配方,開始調配。

一份豬油,半份鬆脂,一小撮硫磺。

先加熱,把豬油化開。再放鬆脂,攪勻。最後放硫磺,快速攪拌。

院子裡架了一口大鍋,底下燒著火。我拿著根木棍在鍋裡攪,周德茂在旁邊看著,一臉擔憂。

“大人,您確定這東西能燒起來?”

“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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