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老兵
雲中縣的“老兵”,比我預想的還要老。
十二個人站在縣衙院子裡,最大的那個看著有六十多,最小的也有四十出頭。一個個歪歪斜斜,有的拄著拐,有的缺了胳膊,有的瞎了一隻眼。領頭的是趙大柱,五十來歲,腰彎得像蝦米,說是早年守城被滾木砸的。
“大人,人都到齊了。”周德茂小聲說,“就這些了。”
我看著麵前這支“軍隊”,沉默了三秒鐘。
“趙大柱,你在縣裡幾年了?”
“回大人,十二年。小的原是邊軍,傷了腰退下來的。”
“打過北狄嗎?”
“打過。”他的聲音沉下去,“年年打,年年輸。去年那一仗,小的兩個兄弟都折了。”
“今年想不想贏?”
趙大柱抬起頭,看著我。
“想。但怎麼贏?就咱們這些人?”
我掃了一眼所有人。
“你們呢?想不想贏?”
沒人說話。但缺胳膊的那個往前站了一步。瞎了一隻眼的也往前站了一步。夥夫模樣的那個縮了縮脖子:“大人,小的以前是夥夫,沒上過戰場。但您要是打,小的給您燉肉。”
“燉什麼肉?”
“馬……馬肉?”
“行。就燉馬肉。”
夥夫愣住了:“大人,咱們哪來的馬?”
我笑了笑。
“北狄會送來的。”
趙大柱忍不住了:“大人,您到底想怎麼打?”
“誰說我要打?”
“不打?”
“守。”
趙大柱看了看身後那堵豁了口的土牆:“大人,這牆連狗都擋不住,怎麼守?”
我蹲下來,撿起一根樹枝,在地上畫了一個圈。
“這是城外那片空地。這裡挖坑,這裡挖壕溝,這裡放火油。北狄騎兵跑得快,但掉進坑裡就跑不快了。跑不快,就是活靶子。”
趙大柱盯著地上的圈,看了半天。
“大人,挖坑能擋住北狄?”
“光挖坑擋不住。但坑裡再放點東西,就能擋住。”
“放什麼?”
“水,火,石頭——還有你們。”
趙大柱的眼睛亮了一下。
“大人,您跟以前的縣令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以前的縣令,要麼跑,要麼躲。您是真想守。”
“我不光想守。我還想讓他們以後不敢來。”
院子裡安靜了一瞬。
趙大柱轉過身,對著那十一個人喊了一嗓子:“都聽見了?乾活!”
十二個老兵,三頭牛,一口水井,一條快乾了的河。八百戶跑得隻剩三百戶的百姓。還有不到四十天。
夠了。
周德茂在旁邊嘀咕:“老奴跟了五任縣令,頭一回見人用坑打仗。”
“那是因為前五任都沒腦子。”
“那您有?”
“我有。而且比北狄的好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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