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穿越了
我醒來的時候,嘴裡全是土。
不是比喻。是真的土。混合著馬糞味和血腥氣的土。
我趴在地上,臉朝下,嘴裡塞滿了泥。腦子裡的最後一個記憶是在辦公室改論文——題目叫《極端環境下的後勤保障體係建設》,改到第三稿,然後眼前一黑,再然後就是這裡。
我翻過身,看見一輛翻倒的馬車、兩具屍體、一片荒山。
以及一個蹲在路邊、正拿樹枝捅我臉的老頭。
“大人,您還活著嗎?”老頭問。
我吐掉嘴裡的土:“你看我像死了嗎?”
“像。”老頭很誠實,“剛才您臉朝下趴著,一動不動,跟個死人似的。”
“那你還在旁邊蹲著?”
“老奴在想,大人要是死了,老奴是回老家還是就地埋了您。”
“……有區別嗎?”
“回老家順路,就地埋的話得挖坑。”老頭指了指地上,“這土硬,不好挖。”
我沉默了三秒鐘,坐起來,開始消化腦子裡湧進來的另一份記憶。
我叫林牧。不對,這具身體的原主叫林牧。大周朝,三甲同進士出身,考了三年,考了個同進士——用現代話說,就是“同進士出身”聽著像進士,其實比進士低一檔,擱現在約等於“同等學力”。
沒背景,沒關係,沒錢打點。
於是被吏部隨手一扔,扔到了大周朝最北邊的縣——雲中縣。
赴任路上遇上山匪,車夫跑了,隨從死了,原主嚇死了。
然後我來了。
“你是?”我看著那老頭。
“老奴周德茂,縣衙的師爺。”老頭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上一任縣令留下來的。”
“上一任呢?”
“跑了。”
“為什麼跑?”
周德茂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在看一個將死之人。
“大人,您真想知道?”
“說。”
“北狄還有一個半月就來搶了。”周德茂掰著手指頭,“上一任縣令去年跑了,上上一任前年跑了,上上上一任沒跑——”
“他守住了?”
“他死了。”
“……”
周德茂從懷裡掏出一本皺巴巴的書,遞給我:“這是上任縣令留下的《雲中縣誌》,大人您看看。”
我接過來,翻開第一頁。
上麵寫著:“雲中縣,北狄年年犯邊,百姓逃亡過半,縣庫空虛,兵備廢弛。”
中規中矩,官方套話。
翻到第二頁,字跡突然變了——潦草、用力,像是人在極度絕望的時候寫的:
“北狄十月必至,縣中無可戰之兵,無可守之城,無可用之糧。此非人地。”
“此非人地”四個字寫得特別大,占了半頁紙,墨跡滲進了紙背。
我又往後翻。空白。
上一任縣令寫完這四個字就跑了,連縣誌都沒帶走。
我把書合上,塞進懷裡。
“周師爺。”
“老奴在。”
“縣裡現在什麼情況?”
周德茂又掰起了手指頭:“縣庫空了三年,百姓跑了七成,戶籍上三千戶,實際不到八百戶。縣兵名義上有五十個,實際能站的——老奴數過,十二個,還都是老弱病殘。”
“就這些?”
“還有三頭牛、一口水井、一條快乾了的河。”周德茂想了想,又補充道,“還有老奴。”
“你算半個?”
“老奴算一個。”周德茂挺了挺胸,“老奴會做飯。”
“……行。北狄什麼時候來?”
“一個半月後。”
“有多少人?”
“往年來的少則幾百,多則上千。”周德茂的臉垮了下來,“大人,咱們跑吧。”
我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走到翻倒的馬車旁邊翻找。半袋乾糧、幾兩碎銀、一張皺巴巴的任命文書。
我把任命文書展開,上麵寫著:“林牧,授雲中縣令,即日赴任。”
赴任。
人家赴任是去當官發財。我赴任是去等死。
不對。
我看了看自己的手。年輕,有力,雖然瘦了點,但能動。
我又看了看周德茂。這老頭雖然嘴貧,但沒跑,說明他比前麵那幾個縣令的師爺靠譜。
我看了看四周。荒山,野嶺,破馬車,兩具屍體。
然後我往北邊看了一眼。
北邊,是雲中縣。也是北狄南侵的必經之路。
南邊,是回京城的路。回去也是等死——丟官罷職,流落街頭,以一個“棄官而逃”的罪名被天下人恥笑。
我往北走。
周德茂在身後喊:“大人,您去哪兒?”
“雲中縣。”
“啊?真去啊?”
“不然呢?”
“老奴以為您會選回京城。”
“回京城乾嘛?”
“活著啊。”
我回頭看了他一眼:“你覺得在雲中縣會死?”
“會。”周德茂很肯定。
“那回京城呢?”
“……好像也不會太好。”
“所以有什麼區別?”
周德茂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我繼續往北走。
他追上來:“大人,您就不怕?”
“怕什麼?”
“北狄啊!幾百上千號人,騎馬拿刀的,見人就砍,見東西就搶!”
“他們有馬?”
“有啊,騎兵,來去如風。”
“馬肉好吃嗎?”
周德茂愣住了。
“老奴……沒吃過。”
“那正好。”我笑了笑,“一個半月後,請你吃馬肉。”
周德茂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個瘋子。
他不是第一個這麼看我的人。也不會是最後一個。
三天後,我站在雲中縣的“城門”前。
為什麼加引號?因為這門已經不能叫門了。
兩扇木板歪歪斜斜地掛在門框上,風一吹就嘎吱嘎吱響。左邊那扇上麵還有個洞,大得能鑽進一條狗。
“這城門……”我轉頭看周德茂。
“去年北狄來的時候踹的。”周德茂說,“沒來得及修。”
“一年了沒修?”
“修了也沒用。反正北狄每年都來,踹完再修,修完再踹,後來就不修了。”
我走進城。
城裡的景象比城門還慘。街道上長滿了草,兩旁的店鋪關了大半,開著的幾家賣的東西加起來不超過十種。路上的行人稀稀拉拉,一個個麵黃肌瘦,看人的眼神像受驚的兔子。
縣衙在城中間,三間瓦房,屋頂的瓦片缺了一半,牆上爬滿了裂縫。門口的石獅子倒了一頭,另一頭也歪著,像是隨時要倒。
“這縣衙……”
“上一任縣令跑的時候,把能拆的都拆了。”周德茂說,“門板、窗框、房梁,能賣錢的都賣了。”
“房梁都賣了?”
“賣了。那根梁是好木料,賣了五兩銀子。”
“那房子塌了嗎?”
“沒塌,就是下雨的時候會漏。”
我抬頭看了看天。晴空萬裡。
“今天不漏。”
“對。”周德茂點點頭,“但明天就不好說了。”
我沒理他,走進縣衙。
大堂還算寬敞,但除了一個破案桌、兩把椅子,什麼都沒了。牆上掛著一幅字,上麵寫著“清正廉明”四個字,落款是前三任縣令。
底下還有一行小字:“別信這四個字,這破地方,想貪都沒得貪。”
“……這人還挺實在。”我盯著那行小字看了半天。
“那位縣令後來跑了。”周德茂說。
“跑了還寫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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