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她說,我想學認字
“好!那咱倆一塊兒去!我也報了名,剛好做個伴!”
蘇念念被她拽著胳膊晃了好幾下,好不容易穩住了身子,忍不住問了一句。
“你也不識字?”
陳巧巧撇了撇嘴,叉著腰翻了個白眼。
“我認識幾個,就是寫不全。我家那口子寄信回來,一半字靠猜,猜錯了還鬨笑話。有一回他寫'我很想你',我給看成了'我很瘦你',回信就罵他不好好吃飯,結果他打電話回來說,你是不是眼睛有毛病。”
蘇念念被她這段逗得差點笑出來,趕緊捂住了嘴。
“那行,下禮拜咱倆一塊去。”
陳巧巧走了之後,蘇念念坐在桌邊,把那碗小米粥喝完了,又把雞蛋剝了吃掉。
她一邊吃一邊在心裡頭來回翻那幾句話。
怎麼跟沈北辰開口。
說什麼好。
“我想去識字班”——這話聽著簡單,可她怎麼琢磨都覺得底氣不足。
她是個什麼身份?剛到海島的鄉下媳婦,大字不識一個,懷著孕,家裡窮得叮當響,除了一雙手啥也沒有。
去上學?拿什麼上?憑什麼上?
她吃完了雞蛋,把蛋殼一片片地捏碎,堆在碗沿上,堆了一小堆。
手指頭上還沾著昨晚雪花膏的氣味,淡得快聞不到了。
她把碗洗了,又把桌麵擦了一遍,坐回床沿上,從枕頭底下摸出了那張疊好的紙條。
方方正正的鉛筆字,一筆一畫的,寫得很用力,有些地方鉛筆頭都把紙麵壓出了印子。
她盯著那幾個字,翻來覆去地看。
看不懂。
一個字都看不懂。
蘇念念把紙條疊回去,塞進了衣兜裡。
她攥了攥拳頭。
中午的時候,沈北辰回來了。
他進門的時候身上帶著太陽曬過的熱氣和一股淡淡的汗味,作訓服的袖子卷到了胳膊肘上麵,露出小臂上青色的血管。
蘇念念已經把飯菜端上了桌。一碗蛋花湯,一盤醋溜白菜,還有一碟花生米。
沈北辰看了一眼桌上的菜,沒說話,洗了手坐下來。
兩個人悶頭吃了一陣。
蘇念念拿筷子撥著碗裡的米飯,嘴唇動了好幾回,又閉上了。
沈北辰夾了一筷子白菜,嚼了兩口,抬眼看她。
“有話說就說。”
蘇念念的筷子停在碗沿上。
她把背挺了挺,抬起頭來,嘴巴張了張,聲音比她自己想的還小。
“我想去識字班。”
六個字,說出來的時候,她的手指頭不自覺地絞在了一起。
沈北辰夾菜的動作頓了一下。
蘇念念趕緊又補了一句。
“陳巧巧跟我說的,下個禮拜開課,不要錢,課本也發。我就是去聽聽,不耽誤做飯收拾家裡的事。”
她說得很快,跟打連珠炮一樣,生怕慢了就被堵回來。
沈北辰放下筷子,看著她。
蘇念念被他看得有點發虛,手指絞得更緊了。
“你不同意?”
沈北辰端起搪瓷杯喝了口水,放下杯子的時候杯底磕在桌麵上,發出“咚”的一聲。
“想去就去。”
蘇念念愣了一下。
“懷著孕別太累,上午的課聽完就回來,別逞強。”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已經重新落回了碗裡,聲音跟平常下命令沒什麼兩樣,硬邦邦的,乾巴巴的。
蘇念念看著他低頭吃飯的樣子,心裡頭那口氣一下子就順了。
“你同意了?真同意了?”
沈北辰的眉頭皺了一下。
“同意了就同意了,問兩遍乾什麼。”
蘇念念咧開嘴,笑得眼睛彎成了兩道縫。
她低頭扒了一大口飯,腮幫子鼓鼓的,嚼了好幾下才咽下去。
沈北辰瞥了她一眼。
“慢點吃,又沒人跟你搶。”
蘇念念嘴裡含著飯,含含糊糊地應了一聲,又往嘴裡塞了一筷子白菜。
吃完飯,沈北辰把碗筷收了,蘇念念要去洗,他攔了一句。
“你去歇會兒,我來。”
蘇念念站在一邊看著他端著搪瓷盆去水龍頭那兒洗碗,那雙握過槍杆子、掌過方向舵的大手,笨手笨腳地搓著碗沿上的飯粒。
她抿著嘴,從衣兜裡掏出了那張紙條。
等他洗完碗回來,她把紙條遞到了他麵前。
“沈北辰。”
他把濕手往褲腿上蹭了蹭,接過來。
“這個,”蘇念念的聲音低了下去,“你念給我聽聽唄。”
沈北辰展開那張紙條,看了一眼上麵自己寫的字。
他的嘴巴緊了緊。
“念啊。”蘇念念催他。
沈北辰側開了臉,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粥在桌上,雞蛋在碗裡,醒了先吃。”
蘇念念的眼眶一下子熱了。
就這麼一句大白話。
擱鍋裡熱著粥,碗裡煮著蛋,醒了先吃。
她心心念念了一整天,連覺都沒睡好,翻來覆去想了無數種可能性,結果就是這麼一句平平常常的交代。
可就是這麼一句話,她看不懂。
蘇念念把紙條拿回來,重新疊好,塞進兜裡。
她吸了吸鼻子,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
“等我學會認字了,你再給我寫紙條,我自己看。”
沈北辰的耳根紅了一點。
他“嗯”了一聲,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又停了一下。
“筆你有沒有?”
蘇念念搖頭。
沈北辰從褲兜裡掏出一截鉛筆頭,回身擱在了桌上。
“先湊合用。”
蘇念念拿起那截鉛筆頭。
短短的一小截,削得整整齊齊的,筆尖磨得尖尖的,是他自己用小刀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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