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趙嫂子,你也來試試?
“來來來,都坐好了啊,別說話了。”
講台上站著個年輕姑娘,二十出頭的樣子,紮著一根馬尾辮,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的確良襯衫,手裡攥著一根粉筆,臉上帶著幾分拘謹。
她在黑板上寫下兩個字:拚音。
“我姓周,大家叫我周老師就行。今天第一堂課,咱們從最基本的拚音開始學。”
底下稀稀拉拉應了幾聲,大部分嫂子還在交頭接耳,壓根沒把講台上這個看著比自己還年輕的姑娘當回事。
蘇念念坐在第一排正中間,腰板挺得直直的,桌上擺著那截削得尖尖的鉛筆頭和陳巧巧幫她借來的一個舊本子。
周老師在黑板上寫下“a、o、e”三個字母,一筆一畫地講發音。
蘇念念盯著黑板上的字母看,嘴唇跟著輕微地動。
這幾個,她見過。
前兩天晚上沈北辰看那本厚冊子的時候,她在旁邊裁布,餘光掃到他桌上還攤著一本舊課本,封麵上印著“語文”兩個字。她趁他出去打水的功夫,翻開看了幾頁。
第一頁就是這些彎彎扭扭的符號。
她當時不知道怎麼念,但把每個符號的形狀都記住了。一筆一畫地用手指在桌麵上描了好幾遍。
現在周老師一念,她腦子裡的形狀和聲音一下子對上了。
“a——嘴巴張大。o——嘴巴攏圓。e——嘴巴扁扁的,往兩邊扯。”
周老師教得耐心,一個一個地帶著念。
蘇念念跟著念了兩遍,就把這三個記牢了。
陳巧巧在旁邊念得嘴都歪了,還在“o”和“e”之間來回打轉,急得直拍桌子。
“你怎麼記這麼快?”陳巧巧一臉不服氣地瞪著她。
“你別光張嘴,手也跟著寫,記得快。”蘇念念低聲說,手指在本子上寫了個歪歪扭扭的“a”。
陳巧巧趕緊照做。
周老師從聲母教到韻母,又教了幾個簡單的拚讀。蘇念念的鉛筆頭在本子上寫了滿滿一頁,每個字母旁邊都標著她自己編的小記號,幫自己記發音。
前排幾個嫂子學得認真,後排就不行了,嘰嘰喳喳的說話聲越來越大。
蘇念念沒回頭,可後排那些嘀嘀咕咕的聲音,一字不漏地往她耳朵裡鑽。
“你看她那個樣子,坐第一排,裝得跟真上過學一樣。”
這個聲音,蘇念念太熟了。
趙春花。
旁邊有人壓著嗓子問:“她不是不認字嗎?”
趙春花的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前麵幾排的人聽見。
“可不是嘛,連字都不認識還嫁軍官,看來長得好看就是有用,啥也不會照樣有人捧著。”
蘇念念的手指頭緊了緊,鉛筆尖在本子上戳出了一個小坑。
陳巧巧一把拍下桌子,扭頭就要站起來。
“她說誰呢!我——”
蘇念念一把按住她的胳膊。
“坐下。”
“你沒聽見她說什麼?”陳巧巧瞪著眼,嗓子眼裡的火都快噴出來了。
“聽見了。”蘇念念的聲音很輕,手指鬆開陳巧巧的胳膊,拿起鉛筆頭,繼續在本子上寫字。
“聽見了你還坐得住?”
蘇念念沒抬頭,嘴角動了一下。
“急什麼,還沒到時候。”
陳巧巧被她這句話噎住了,咬著嘴唇坐了回去,可兩隻手攥成拳頭放在膝蓋上,一直沒鬆開。
周老師講完了拚音的基礎部分,在黑板上又寫了十個簡單的詞:人、口、手、上、下、大、小、日、月、山。
“這十個字是最常用的,我先帶大家念一遍,然後咱們聽寫,看看誰能記住。”
她帶著念了兩遍,又讓大家跟著寫了一遍。
蘇念念一邊聽一邊寫。這十個字裡有好幾個她前兩天在沈北辰那本舊課本的第一課裡見過。當時她不知道怎麼念,隻是把筆畫記下了。現在周老師一念,她腦子裡的筆畫和讀音又對上了,跟拚圖一樣,“哢噠”一下就扣住了。
“好,現在聽寫。誰願意到黑板上來寫?”
周老師拿著粉筆環顧了一圈教室。
沒人應聲。
前排的嫂子們互相看了看,都搖頭。後排更不用說了,趙春花斜靠在桌子上,翹著二郎腿,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
周老師的臉上露出了幾分為難,拿著粉筆的手垂了下來。
“沒有人願意試試嗎?第一堂課,寫錯了也沒關係的……”
“我來。”
蘇念念站了起來。
整個教室的目光一下子全聚到了她身上。
陳巧巧瞪大了眼,嘴巴張成了一個“o”字。
趙春花的二郎腿放了下來,坐直了身子,一臉看好戲的表情。
蘇念念走上講台,從周老師手裡接過粉筆。
粉筆比鉛筆頭粗,握在手裡沉甸甸的。她攥了攥,在黑板前站定了。
“準備好了嗎?我念,你寫。”周老師看著她,眼裡帶著幾分鼓勵。
蘇念念點了一下頭。
“第一個,人。”
蘇念念抬手,粉筆頭落在黑板上,“沙沙”兩聲。
一撇,一捺。
工工整整的一個“人”字,端端正正地落在了黑板上。
教室裡安靜了一瞬。
“第二個,口。”
蘇念念沒猶豫,手腕穩穩地一轉,三個筆畫,方方正正。
後排有人小聲議論起來。
“手。”“上。”“下。”“大。”“小。”“日。”“月。”“山。”
周老師一個接一個地念,蘇念念一個接一個地寫。
她的速度不快,每一筆都認認真真的,粉筆字寫得談不上好看,但橫平豎直,一筆不錯。
十個字,整整齊齊地排在黑板上。
一個沒錯。
周老師愣了兩秒,低頭看了看手裡的教材,又抬頭看了看黑板,臉上忽然露出了驚喜的表情。
“全對!一個都沒錯!”
教室裡炸了鍋。
前排的嫂子們紛紛回頭看,後排竊竊私語的聲音一下子大了起來。
陳巧巧激動得一巴掌拍在桌麵上,差點把舊本子拍飛了。
“好!寫得好!”
蘇念念站在講台上,手心裡全是粉筆灰和汗。她的心跳得飛快,可臉上的表情穩穩當當的。
她轉過身,目光越過前排和中間那些張著嘴的麵孔,落在了最後一排靠窗的位子上。
趙春花的表情僵在了臉上。她的嘴半張著,剛才那副看好戲的架勢已經全沒了,取而代之的是說不出來的難看。
蘇念念看著她,聲音不高不低,不急不慢。
“趙嫂子,你也來試試?”
這六個字,客客氣氣的,沒一個臟字,可落在趙春花耳朵裡,比扇巴掌還響。
趙春花的臉漲紅了。
“你……”
“來嘛,第一堂課,寫錯了也沒關係。”蘇念念把周老師剛才的話原樣還了回去。
旁邊那個一直跟趙春花咬耳朵的嫂子,這會兒已經把臉別到了一邊,看都不看趙春花一眼。
“去啊趙嫂子,你不是說長得好看就行嗎?那你去寫幾個字,讓大家也看看你的本事。”陳巧巧在底下接了一句,嗓門敞亮得整個教室都聽見了。
後排有人捂著嘴笑出了聲。
趙春花的臉從紅變成了紫,嘴唇哆嗦了好幾下。
“寫就寫!誰怕誰!”
她“噌”地站了起來,椅子在地上劃出一道刺耳的聲響,大步走上了講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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