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雪花膏真香
“知道了。”蘇念念的聲音悶在布包裡,頭都沒敢抬。
沈北辰把最後一樣東西搬進屋,轉身就出了院門,說是下午還有個訓練科目,得趕回去。
蘇念念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走遠了,才慢慢把懷裡的布包放到桌上,又把那些雞蛋、花生、紅棗一樣一樣擺好。
擺到最後,她的手停在了那瓶雪花膏上。
牡丹花的圖案印在白瓷瓶身上,瓶蓋擰得嚴實。
她拿起來,在手心裡轉了轉,又放下了。
下午她沒舍得打開。
做飯的時候沒舍得,洗碗的時候沒舍得,連坐在床沿上裁布的時候,眼睛都時不時往桌上那個瓶子瞟一眼,還是沒舍得。
她在心裡跟自己說,等晚上,洗乾淨臉再用。
天一點一點黑了下來。
沈北辰回來的時候,蘇念念已經把晚飯熱好了,雞蛋羹蒸得嫩汪汪的,上麵淋了幾滴香油。
兩個人對坐著吃飯,誰也沒提白天供銷社的事。
吃完飯,蘇念念去院子裡的水龍頭洗了臉。
海風把她剛洗完的臉吹得涼颼颼的,她用毛巾擦乾淨,回了屋。
沈北辰坐在桌邊,就著煤油燈在翻一本巴掌厚的冊子,不知道是什麼材料,看得很認真。
蘇念念沒去打擾他。
她走到桌子另一頭,把那瓶雪花膏拿了起來。
這回,她沒再猶豫了。
“啪”一聲,瓶蓋擰開。
一股甜絲絲的梔子花香,立刻從瓶口冒了出來,在煤油燈的暖光裡散開,把整間屋子都染上了一層好聞的味道。
蘇念念低下頭,湊近聞了聞。
真香。
她用右手小指的指尖,小心翼翼地挑了一點點。
不敢多挑,就指甲蓋那麼大一丁點,白白的,滑滑的。
她先抹在左手手背上,兩隻手背對著搓了搓。
膏體化開了,涼絲絲的,一點都不膩。
她翻過手看了看,手背上那些粗糙的紋路和舊傷疤,被一層薄薄的白色覆住了,看著好像沒那麼難看了。
她又挑了一點,這回往臉上抹。
先是左臉頰,再是右臉頰,然後是額頭和下巴,最後用指腹在鼻尖上輕輕點了一下。
她的動作很慢很慢,每一下都認認真真的,跟對待什麼了不得的大事一樣。
抹完了,她把瓶蓋擰緊,放回桌上,端端正正地擺好。
然後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十根手指上沾著一點雪花膏的殘餘,她把手指湊到鼻子底下,深深地吸了一口。
這輩子頭一回,她身上有了一股好聞的味道。
不是灶台的煙火氣,不是豬圈的臭味,不是洗不乾淨的舊衣裳的黴味。
是花香。
她的嘴角彎了。
對麵,沈北辰翻冊子的手停了。
他的鼻子動了一下。
屋子裡那股梔子花的甜香,不知道什麼時候飄到了他這一頭,鑽進他的鼻腔裡,纏纏綿綿地不肯散。
他沒抬頭,眼睛盯著冊子上的字,可那些字忽然就看不進去了。
蘇念念擰好了瓶蓋,轉過身,正好對上他的目光。
兩個人的視線在煤油燈底下撞在一起,又各自飛快地移開了。
“天不早了,早點歇吧。”沈北辰合上冊子,椅子往後一推,站了起來。
蘇念念“嗯”了一聲,脫了布鞋,爬上床,鑽到了靠牆那一側。
被子還是豎在中間,跟昨晚一樣,把窄巴巴的行軍床隔成兩半。
沈北辰吹滅了燈。
屋子裡黑下來,隻有窗戶那裡漏進來的月光,白花花地鋪了一小片。
他躺了上來。
床板又開始“嘎吱嘎吱”地叫喚。
蘇念念麵朝牆壁,閉著眼,聽見他躺下了,翻了一下身,然後整個人就不動了。
又是那種繃直了全身的躺法。
她在心裡歎了口氣。
屋子裡安靜了下來。
可那股梔子花的香氣,在黑暗裡越散越濃了。
她剛才在臉上和手上都抹了,現在被窩裡全是這個味道。
她自己聞著挺好的,不知道被子那頭的人聞不聞得到。
過了一會兒,她聽見沈北辰的呼吸變了一下。
不是變重了,是吸氣的時候長了一點,好像在使勁聞什麼。
蘇念念的嘴角在枕頭上彎了彎。
她翻了個身,麵朝被子那一側,輕聲開了口。
“沈北辰。”
那邊頓了一下。
“嗯?”
“你聞到了嗎?”
黑暗裡安靜了兩秒。
“聞到什麼?”
蘇念念咬了一下嘴唇,聲音帶著一點她自己都沒察覺的得意。
“雪花膏的味道啊,香不香?”
沈北辰沒說話。
蘇念念等了好幾秒,等得脖子都有點酸了,才聽見他悶悶地吐出兩個字。
“……睡覺。”
蘇念念把臉埋進枕頭裡,笑得肩膀直發抖。
這人,問什麼都是“睡覺”,嘴硬得跟那石板一樣。
可她分明聽見了,他回答之前,又吸了一口氣。
長長的、慢慢的那種。
她笑夠了,慢慢安靜下來。
月光從窗戶灑進來,落在被子上麵,白晃晃的一條。
她的手放在被子上,指尖觸著中間那道豎起來的被麵。
被麵另一邊,沈北辰的手也放在那裡。
她知道,因為隔著薄薄的一層棉布,她能感覺到那一側有一點重量壓著。
蘇念念的手指動了一下。
她的心跳加快了,一下一下地撞著胸口。
她把手指往前探了探,越過了被麵的邊緣。
指尖碰到了一個溫熱的、硬邦邦的東西。
是他的手指。
她的手指尖剛剛擦過去,觸感隻有一瞬。
她的手猛地縮了回來,整個人往牆那邊滾了半圈,臉埋在枕頭裡,心跳快得幾乎要從嗓子眼蹦出來。
她不敢呼吸。
耳朵豎得直直的,聽著被子那邊的動靜。
那邊的人,呼吸忽然重了。
隻有一瞬。
然後又恢複了平常的節奏,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可蘇念念知道,他感覺到了。
她把自己裹緊了,臉燙得發燒,手指頭還在發麻。
她那隻碰過他手指的指尖上,殘留著一點雪花膏的梔子花香。
現在那股香氣跟他手上的溫度攪在了一起,粘在她的指腹上,怎麼甩都甩不掉。
她閉緊了眼睛,告訴自己趕緊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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