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軍醫說她太瘦了
“別聽那些嚼舌頭的。”
沈北辰的聲音從前麵傳來,不高不低,剛好壓過了身後那些嗡嗡的議論。
蘇念念的腳步頓了一下,抬起頭,看著前麵那個高大的背影。
他沒回頭,也沒放慢步子,就那麼直直地往前走著,好像剛才那些話根本不存在。
蘇念念的鼻子又泛了一陣酸,但她沒讓自己掉眼淚。
她快走兩步,跟上了他的節奏。
兩人沿著家屬院後麵那條黃土路往東走,衛生所就在東頭那片矮房子裡。
路不寬,兩個人並排走剛好,但沈北辰始終走在她靠路外的那一側。
蘇念念一開始沒注意,走著走著才發覺,不管她往哪邊偏,他總是不動聲色地換到外麵那邊去。
路過一段坑坑窪窪的碎石路時,她低著頭看路,沒留神腳底一滑。
一隻手穩穩地托住了她的胳膊。
她抬頭,沈北辰正看著她,眉頭微皺。
“看著路。”
他的手很大,隔著她薄薄的袖子,手掌的溫度透了進來,燙得她半邊胳膊都麻了。
蘇念念的臉有些發燒,趕緊站穩了,小聲說了句“嗯”。
沈北辰鬆開手,什麼都沒再說,繼續往前走。
可蘇念念注意到,他的步子比剛才慢了一些,走一步就等她一步,刻意和她保持在一個節奏上。
她跟在他半步之後,看著他寬闊的脊背和被海風吹得微微翻起的衣領,心裡那塊被軍嫂們嚼舌頭嚼出來的疤,好像沒那麼疼了。
衛生所是三間連在一起的矮平房,白灰刷的牆麵上刷著紅色大字“為人民服務”,門口支著一塊手寫的木牌子,上麵歪歪扭扭寫著“基地衛生所”。
推開門,一股子來蘇水的氣味混著海風撲麵而來。屋子不大,一張木診台、兩張舊椅子、一個刷了綠漆的鐵皮藥櫃,就是全部的家當了。
藥櫃上麵擺著幾個玻璃瓶子,裡麵裝著白色的藥片和棉花球。
診台後麵坐著一個四十來歲的女軍醫,穿著白大褂,頭發利索地別在軍帽裡,正在翻一本厚厚的登記簿。
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一看來人,眼睛就亮了。
“喲,沈副中隊,稀客啊!你什麼時候來過衛生所?太陽從西邊出來了?”
她的嗓門又大又亮堂,說話帶著一股子北方人的爽利勁兒。
沈北辰喊了一聲“張大姐”,然後往旁邊讓了讓,露出身後的蘇念念。
“這是我愛人,懷了三個多月,從老家過來的,麻煩你給看看。”
張大姐的目光落在蘇念念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圈,臉上的笑收了收。
“這就是你那個新媳婦?”
她站起來,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繞過診台走到蘇念念麵前,伸手就拉過她的手腕。
“來,坐這兒,我看看。”
蘇念念乖乖坐到椅子上,把手伸了出去。
張大姐的手指搭在她手腕上,眉頭一點一點地皺了起來。
“脈象倒還穩,就是弱了些。”
她放下蘇念念的手腕,又翻起她的眼皮看了看,然後捏了捏她的指甲。
“嘶,你這指甲,一點血色都沒有啊。”
張大姐又蹲下身子,把聽診器貼在蘇念念的肚子上聽了聽,表情時而舒展時而凝重。
過了好一會兒,她站起來,拍了拍蘇念念的肩膀。
“胎心有力,孩子發育還行。”
蘇念念一直懸著的心,總算放了下來。
她下意識地看了沈北辰一眼,發現他站在旁邊,兩隻手背在身後,手指無聲地捏在一起。
張大姐話鋒一轉,臉上的表情卻沉了下來,看著蘇念念的臉,眉頭擰成了疙瘩。
“孩子沒事,大人可不太行。”
沈北辰的背一下子繃直了。
“怎麼了?”
張大姐抬手指了指蘇念念的臉。
“你看看你媳婦這臉色,白成什麼樣了?嘴唇一點紅潤勁兒都沒有,眼窩也凹著。”
她伸手捏了捏蘇念念的小臂,歎了口氣。
“胳膊上一點肉都沒有,皮包骨頭。我當了十幾年軍醫,這種營養不良的程度,在部隊家屬裡頭一次見。”
“她這個身體底子,自己都養不活,還得供一個孩子長。再這麼下去,別說孩子長不好,大人也吃不消。”
張大姐說這話的時候,聲音比剛才低了不少,帶著點心疼。
蘇念念垂著眼,手放在膝蓋上,手指不自覺地揪著褲子的布料。
她知道自己身子不好。
在何翠蓮手底下過了這麼多年,家裡有什麼好東西都緊著蘇小燕,她吃的永遠是剩飯和紅薯。
懷了孕以後,吐得更厲害,人瘦了一大圈,可也沒人在意。
她以為隻要自己撐得住就行了。
沈北辰站在旁邊,一句話沒說,可他的眉頭一直沒鬆開過。
“張大姐,具體吃什麼好,你說。”
他的聲音很平,可蘇念念聽出來了,他問的時候,下巴繃得很緊。
張大姐推了推眼鏡,走到診台後麵,拿起一支鉛筆,在一張處方紙上唰唰寫了起來。
“雞蛋,每天至少一個,能吃兩個更好。魚,你們這兒靠海,魚不缺,多吃。豬肝,補血最快,一周至少吃兩回。再就是牛奶,部隊後勤站有時候能補到,你去問問。”
她寫一條念一條,寫完把紙遞給沈北辰。
“還有,花生、紅棗這些乾果,能弄到就弄點,當零嘴吃也行。她現在最要緊的是補鐵和蛋白質,別馬虎。”
沈北辰接過那張紙,低頭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雞蛋、魚、豬肝、牛奶、花生、紅棗。
每一樣東西,在這個年代,在這座偏遠的海島上,都不是隨隨便便就能弄到的。
他把那張紙疊了兩折,揣進了胸口的兜裡。
“我想辦法。”
三個字,乾脆利落,沒有半點猶豫。
張大姐看著他,笑了。
“行啊沈副中隊,還是個疼媳婦的。”
沈北辰的臉色沒什麼變化,隻是耳根那兒,紅了一點。
蘇念念低著頭,看著自己膝蓋上的手,指尖微微發顫。
他說的是“我想辦法”。
不是“你自己注意”,也不是“看看再說”。
是他來想辦法。
張大姐又交代了幾句注意事項,什麼別乾重活,別受涼,別生氣之類的,蘇念念都認認真真地聽著,一條條地記在腦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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