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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汽修廠後麵那個倉庫,我來過很多次。
以前幫錢多搬零件的時候,這裡堆滿了報廢發動機和舊輪轂。
今天不一樣。
中間的空地上清出了一大塊。
一塊油膩的帆布蓋著什麼東西。
我站在門口,看了那塊帆布三秒。
走過去,掀開。
說實話,我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表情。
它在那兒。
或者說——一個跟它有血緣關係的東西在那兒。
碳纖維機臂沒了,換成了鋁合金管——從報廢摩托上拆的,我認得出那個焊接痕跡。
外殼是一塊塑料板彎出來的,噴了啞光黑漆,邊緣毛刺沒打磨乾淨。
電池倉用工業膠帶和鐵絲固定著,看上去隨時會散架。
遙控器的搖杆——我沒看錯的話——是從一個汽車方向盤上拆下來的。
整台機器充滿了一種粗獷的、不講道理的暴力美學。
用錢多的話說就是——能跑就行。
但在那堆混亂的改裝零件正中央,有一樣東西安安靜靜地嵌在機身裡。
一塵不染。
德國產的InfraTec熱成像模塊。
裂過的——我還記得那三道裂紋——但被人用某種膠水仔細地粘合過,接縫處打磨得平平整整。
我蹲下來,伸手碰了碰那顆模塊。
指尖傳來冰涼的觸感。
它還在。
最核心、最值錢的那顆心臟,還在。
"錢多。"我的聲音有點不對勁。
身後沒有回應。
我回頭。
他靠在倉庫門框上,雙手插兜,假裝看天。
"什麼時候乾的?"
"你進去那天我就去垃圾場了。"他的聲音很輕,"他們砸完就扔了,我翻了挺久的,差點被保安當收破爛的趕出來。"
"你一個修車的,怎麼組裝無人機?"
他翻了個白眼。
"B站有教程。照著焊的。炸了三版,這是第四版。"
"電機呢?"
"拆的電動滑板車的。"
"飛控板呢?"
"閒魚上淘的二手。"
"固件呢?"
"你三年前發到群裡那個開源版本。我下回來對著文檔刷的。刷了八遍才成功,前七遍全變磚了。"
我看著這台東西。
它醜得我親媽都不認識。
但它飛得起來。
至少理論上飛得起來。
"飛過沒有?"
"試過一次。升空大概三米高,左邊晃了一下,差點削到我腦袋。然後我就不敢了。"
我沉默了很久。
然後我說了一句話。
"錢多。"
"嗯?"
"三百塊我不要了。"
"……你這話說得好像我真打算還一樣。"
我脫掉外套,蹲在那台四不像麵前,開始拆檢。
錢多不是飛手,但他是個好技工。
焊接紮實,走線雖然難看但沒有虛焊。
最大的問題在配重——他用了太重的鋁管,導致整體偏沉,續航會大幅縮短。
電機功率不夠,需要重新調參。
飛控固件是三年前的老版本,得手動校準傳感器。
我抬頭看了一眼天。
烏雲壓得更低了。
暴雪還沒來,但風已經起了。
"幾點了?"
"下午三點四十。"
"日落五點半。我隻有不到兩個小時。"
"夠嗎?"
"調機器一個小時,飛行四十分鐘——這台東西撐死能飛四十分鐘。"
"我是問,找人夠嗎?"
我沒回答。
我掏出手機,撥了一個號。
趙若琳秒接。
"林北?!"
她的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
"我可能有辦法。"
那邊沉默了整整兩秒——然後音量突然飆了上去。
"真的嗎?!你說什麼條件都行!我馬上——"
"一個條件。"
"說!"
"開直播。"
"……什麼?"
我一邊拆電機一邊說。
"上次你那場直播,一百二十萬人看。這次你再開一場。一百二十萬人麵前,說三件事。"
"第一,你舉報我是錯的。"
"第二,今天是你主動求我幫忙。"
"第三,如果我因為這次飛行再被追究,由你承擔全部法律責任。公證過的,具有法律效力。"
電話那頭安靜了很久。
"你……你能不能直接去?"
"直接去?"我擰下一顆螺絲,"上一個'直接去'的人現在在路邊賣烤紅薯呢。趙女士,我不是不想幫你。我是真的不敢。上次的教訓太深刻了。誰教的?"
停頓。
"你教的。"
呼吸聲很重。
好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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