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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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來那天,太陽挺好。
冬天的太陽,曬在身上暖洋洋的,有一種刑滿釋放的荒唐感。
錢多開著他那輛修了八百遍的麵包車來接我。
這人是我發小,在鎮上開汽修店,嘴比腦子快,錢比臉皮厚。
欠我三百塊錢,從高中欠到現在。
我上車的時候他正啃一根烤腸,上下打量了我一番。
"坐過牢的人果然不一樣,你這眼神都帶著殺氣。"
"五天拘留。不是牢。"
"都一樣。你現在是有前科的男人了。"他把車了發動起來,"哥,你紅了。"
"什麼玩意兒?"
他把手機遞給我。
屏幕上是趙若琳的直播回放,畫麵裡她坐在補光燈前,妝容精致,跟三天前在山上鼻涕眼淚糊一臉的樣子判若兩人。
她對著鏡頭說——
"我知道很多人覺得我忘恩負義。但規則就是規則。英雄也不能淩駕於規則之上!黑飛必須嚴懲!是,他救了我們,我很感激,但感激不能成為違法的遮羞布。今天我不舉報,明天就有更多人用改裝的、有隱患的設備在天上亂飛。出了事怎麼辦?"
彈幕像瀑布一樣刷過去。
"說得好!支持!"
"法治社會就該這樣!"
"救人也不能亂飛,挺姐姐!"
一百二十萬點讚。
我把手機還給錢多。
"開車。"
"你不說點什麼?"
"說什麼?她說得對。"
錢多猛踩了一腳刹車。
"你說什麼??"
"規則就是規則。我違規了。認。"
我靠在座椅上,看著車窗外閃過的山巒。
"但下次她再走丟?"
"不關我事。"
錢多張了張嘴,最終什麼都沒說。
回到鎮上,我清點了自己的全部資產。
銀行卡餘額:四千三百塊。
信用卡欠款:一萬二。
能變賣的東西:一台舊筆記本,半箱子無人機零配件(已無完整設備)。
之前靠無人機航拍接活兒賺錢——企業宣傳片、景區航拍、婚禮跟拍——這條路算是廢了。
設備沒了,名聲也沒了。
誰敢請一個"違法黑飛被拘留"的飛手來乾活?
錢多說他汽修店缺人,讓我去擰螺絲。
我拒絕了。
不是嫌丟人。
是一個精密儀器工程師去擰汽車螺絲,那叫暴殄天物。
我有更好的出路。
三天後,寒山嶺山腳下,通往景區大門的必經之路旁邊,多了一輛烤紅薯的小推車。
車身是錢多汽修店淘汰的一個工具車改的,我自己刷了一層紅漆。
上麵掛了一塊小黑板,白粉筆字——
"林北烤紅薯"
下麵幾個小字——
"前救命英雄親手烤製·概不賒賬·概不搜救"
錢多站在我旁邊,臉上的表情像是吃到了一隻蒼蠅——還是活的。
"你認真的?"
"你看我這爐子的溫控。"我指了指自己改裝過的烤爐,"雙層保溫,獨立溫控分區。高糖蜜薯走上層160度,板栗薯走下層140度。精確到正負兩度。"
"你用做無人機的腦子來烤紅薯?"
"技術是相通的。"
錢多蹲在路邊看著我,看了足足兩分鐘。
"兄弟,你要是瘋了,告訴我一聲,我送你去醫院。"
"沒瘋。你先嘗一個。"
我遞給他一個剛出爐的蜜薯。
他掰開,金黃色的薯肉往外冒著甜膩的熱氣。
他咬了一口。
然後他不說話了。
又咬了一口。
還是不說話。
第三口吃完,他看著我的眼神變了。
"你他媽是天才吧?"
"謝謝,十五塊。"
"收我錢??我是你兄弟啊!"
"三百塊什麼時候還?"
"……下次一定。"
生意一開始冷清得令人發指。
寒冬的山腳下,風像刀子一樣呼呼地刮,我一個人守著推車,半天來一個人。
但事情的轉折來得比我預想的快。
一個本地小報的記者來景區采風,看到了我的黑板。
"前救命英雄親手烤製"這幾個字讓他停下了腳步。
他認出了我。
第二天,一篇《救人英雄被舉報後改行賣烤紅薯》的報道上了本地新聞。
然後被轉發到了微博。
然後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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