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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男警坐在副駕駛,隔一會兒就從後視鏡看我一眼。

第三次時,我開口。

“想問就問。”

他咳了一聲。

“你真是剛畢業?”

“畢業證還沒捂熱。”

“那你以前接觸過紅鶴案?”

“警校檔案室看過。”

“檔案室能看到第三隻紙鶴頭向外?”

我看著窗外。

“能。”

他還想問,被陳鋒打斷。

“沈浩,閉嘴。”

年輕男警沈浩摸摸鼻子。

“我就好奇。”

陳鋒沒有回頭。

“好奇害死人。”

市局審訊室裡,韓子昂看見證物盤時,終於沒能立刻哭出來。

陳鋒把照片一張張擺在他麵前。

“刀在婚禮紙鶴裡。袖扣上有林雪血跡。共享電動車記錄顯示,小趙手機在八點二十三掃碼,八點三十四停在廢棄劇院後巷。你回婚慶店時間八點四十。”

韓子昂看著那些照片,忽然笑了。

“她不該騙我。”

死者母親站在單向玻璃外,聽到這句話,整個人往前撲,被女警扶住。

陳鋒問:“騙你什麼?”

“她說愛我。”韓子昂低聲說,“她說會跟我結婚,會陪我開琴行,會給我生孩子。結果呢?她背著我租了房子,準備婚禮後逃走。”

我站在角落裡。

“她不是婚禮後逃走。她是準備在婚禮前告訴所有人取消婚禮。”

韓子昂猛地看向我。

“你怎麼知道?”

“因為她給母親買了新衣服,約了伴娘,通知了工作室學生。她不是逃,她是準備把話說清楚。”我說,“你最恨的不是她離開你,是她不怕你。”

韓子昂的臉扭了一下。

死者母親隔著玻璃哭喊。

“畜生。她那天還跟我說,媽媽,我想體麵一點。”

韓子昂聽見了。

他轉頭看向單向玻璃,忽然又擺出悲傷的樣子。

“媽,我錯了。可我是真的愛她。”

死者母親被這聲媽刺激得發瘋,拍著玻璃喊:“別叫我媽。你不配。”

韓子昂低下頭,肩膀抖動。

沈浩在旁邊低聲罵。

“還演。”

陳鋒繼續問:“紅鶴案資料從哪來的?”

韓子昂說:“網上。”

“第三隻紙鶴頭向內的錯誤信息,是哪個帖子?”

韓子昂沉默。

我看向他。

“不是網上。有人給你的。”

陳鋒立刻看我。

我說:“公開資料不會詳細到傷口順序、紅線係法、紙鶴壓痕。你模仿得很像,但錯在真凶細節。說明你拿到的是半真半假的資料。”

韓子昂的眼神閃了一下。

很快。

但夠了。

陳鋒追問:“誰給你的?”

韓子昂靠回椅背,又閉嘴了。

審訊室裡,燈光照在他臉上,像把麵具重新貼回去。

他淡淡說:“我累了,要律師。”

周建國在外麵罵了一聲。

“案子還沒完。”

我盯著韓子昂。

他不怕殺林雪的事被定。

他怕的是另一個人被挖出來。

紅鶴案的幽靈,可能真的還在。

隻是這一次,不是他親自動手。

陳鋒走出審訊室,拉下領口透氣。

“蘇顏,剛才那句有人給資料,你有證據嗎?”

“沒有。”

周建國立刻炸了。

“沒有證據你在審訊室裡詐他?萬一他翻供,說我們誘導呢?”

我說:“他反應了。”

“反應能寫進卷宗嗎?”周建國指著我,“你今天運氣好,撞出韓子昂。別以為自己真能看穿所有人。”

陳鋒看著我。

“你懷疑紅鶴案真凶和韓子昂有接觸?”

“至少有人把錯誤加工過的資料給他。”我說,“對方知道警方會被帶回十年前。”

沈浩忽然舉手。

“陳隊,韓子昂手機裡有個匿名聊天記錄。他刪了,但技術那邊說能恢複一部分。”

陳鋒問:“內容?”

沈浩把手機遞過來。

屏幕上隻恢複出幾行字。

“想讓她永遠屬於你,就給她一場沒人能忘的婚禮。”

“紅紙鶴,白裙,左腕線。”

“警察會去追十年前的人。”

最後一行,是韓子昂的回複。

“你是誰?”

對方回了兩個字。

“故人。”

周建國的臉徹底變了。

陳鋒拿著手機,半分鐘沒說話。

辦公室門外,值班警員跑進來。

“陳隊,城西又發現一具女屍。”

死者,同樣白裙。

左腕紅線。

現場有紅紙鶴。

這一次,紙鶴頭向外。

城西案發現場在一條老巷儘頭。

雨剛停,牆根積著黑水,警戒線被風吹得啪啪響。

死者躺在廢棄照相館門口,白裙被泥水沾臟,左腕紅線係得很緊,指尖還夾著一小片相紙。

紅紙鶴放在她右肩旁。

頭向外。

周建國看見紙鶴的那一刻,臉色就變了。

“這才是紅鶴案。”

沈浩吞了吞口水。

“韓子昂已經在審訊室了,不可能是他。”

陳鋒蹲下看現場。

“死亡時間?”

法醫老曹摘下手套。

“初步看,三個小時內。頸部一刀致命,手法乾淨。沒有韓子昂那種慌亂補刀。”

周建國看向我,眼神很沉。

這一次,他沒有嘲諷。

“你怎麼看?”

我沒有立刻說話。

我看著死者右肩旁的紙鶴。

折痕很舊派,尾部收得極緊,頭部外翻的角度和十年前照片幾乎一致。

真正的模仿者做不到這種手感。

除非他親手折過很多次。

沈浩低聲說:“不會真是十年前那個人吧?”

我走到死者腳邊,蹲下看她鞋底。

鞋底有乾淨的灰白粉末。

不是老巷的泥。

像相館用來修補牆麵的膩子粉。

我抬頭看廢棄照相館。

卷簾門半開,裡麵黑沉沉的。

“她不是在門口遇害的。”我說,“她從裡麵被拖出來。”

周建國立刻指揮人開燈。

照相館裡一股黴味。

牆上掛著褪色的婚紗照樣片,玻璃櫃碎了一半,地上都是舊相紙和木框。

最裡麵有一間暗房。

門鎖被撬過。

我走到暗房門口,聞到很淡的消毒水味。

法醫老曹也聞到了。

“有人清理過。”

陳鋒問:“能提到東西嗎?”

老曹說:“儘量。”

我看向暗房牆角。

那裡有一個舊水槽,邊緣有一道淺淺的紅痕,被水衝淡了。

“他在裡麵殺人,清洗,再把人拖出去擺成紅鶴案現場。”

沈浩問:“為什麼多此一舉?”

“給我們看。”我說,“韓子昂被抓後,他立刻殺第二個人,是在告訴警方,真正的紅鶴還活著。”

周建國咬著牙。

“十年前他就挑年輕女人,這次也是?”

法醫助理翻出死者證件。

“死者許曼,二十五歲,婚紗攝影師。”

婚紗攝影師。

林雪是準新娘。

兩起案子都和婚禮有關。

陳鋒看向我。

“共同點不止紅鶴。”

我點頭。

“他變了。”

周建國皺眉。

“什麼意思?”

“十年前紅鶴案,死者之間沒有明確職業關聯,凶手追求的是儀式感。”我說,“現在他選婚禮相關女性,說明他被某個新刺激點拉回來了。”

沈浩問:“什麼刺激點?”

我看著牆上那排褪色婚紗照。

“婚姻。或者背叛。”

周建國冷聲說:“別又把所有案子都往情感上扯。”

我回頭看他。

“紅鶴案十年前為什麼停手?”

他一怔。

“可能離開本市,可能死亡,可能坐牢。”

“也可能結婚。”我說。

這句話落下,照相館裡沒人接話。

陳鋒拿出筆。

“查十年前紅鶴案嫌疑人名單裡,案發後半年內結婚的男性。離婚、喪偶、妻子失蹤的重點查。”

周建國臉色很差,但沒反駁。

沈浩立刻記。

我走到暗房舊櫃子前。

櫃門半掩,裡麵堆著相冊。

最上麵一本,封皮有被翻動過的痕跡。

我戴上手套翻開。

第一頁是一張十年前的舊報紙剪貼。

標題是紅鶴惡魔再殺一人。

第二頁,是林雪的婚紗試妝照。

第三頁,是許曼的工作照。

第四頁空著。

空白頁下方,用紅筆寫了一行字。

下一個,伴娘。

沈浩罵出聲。

“他還要殺?”

陳鋒拿過相冊。

“林雪的伴娘名單,馬上查。”

周建國衝出暗房,給局裡打電話。

我站在原地,看著那行字。

下一個,伴娘。

不隻是殺人預告。

是挑釁。

他知道警方會發現。

他知道我們來不及。

他在把這座城市的婚禮變成他的獵場。

照相館門口,死者許曼的哥哥趕到現場。

一個三十歲上下的男人,穿著外賣騎手的雨衣,頭盔都沒摘,衝破警戒線就往裡闖。

“曼曼。曼曼在哪?”

警員攔他。

他跪在泥水裡,雙手抓著警戒線,聲音喊劈了。

“我早上還跟她說話。她說今天拍完最後一組客片就回家吃飯。你們讓我看她一眼。”

沒有人能說話。

陳鋒走過去,擋住他的視線。

“家屬先到旁邊確認信息。”

男人抬頭看他。

“是不是紅鶴?是不是十年前那個畜生?我小時候聽過這個案子。你們十年前沒抓到他,現在我妹妹死了,你們還要多久?”

周建國站在旁邊,臉上的皺紋像被雨水泡深了。

男人忽然看見我。

“你這麼年輕,也是警察?”

我點頭。

他抓住我的褲腳。

“警官,你告訴我,這次能抓到嗎?別跟十年前一樣,過幾年就沒人記得我妹妹了。”

我蹲下,掰開他的手,把自己的警服外套披到他肩上。

“會抓到。”

周建國看著我,嗓子發啞。

“承諾別說太早。”

我站起身。

“這不是承諾,是通知。”

陳鋒看了我一眼,沒有攔。

手機響起。

這是今晚第一通關鍵電話。

沈浩接起,臉色越聽越白。

“陳隊,林雪伴娘一共四個。其中一個叫孟晴,今晚失聯。她最後出現地點,是南湖婚禮酒店。”

我問:“酒店有沒有紅色紙鶴布置?”

沈浩抬頭。

“有。明天有場紅鶴主題婚禮彩排。”

陳鋒轉身。

“上車。”

周建國一把拉住我。

“蘇顏,這次不是韓子昂那種半吊子。你別以為看幾眼照片就能贏他。”

我看著警戒線內的許曼。

“他也不是真神。”

南湖婚禮酒店燈火通明。

宴會廳正在布置,紅色紙鶴從頂棚垂下來,一隻接一隻,像倒掛的血滴。

酒店經理被警察嚇得說話打結。

“警官,孟晴是明天婚禮的伴娘之一,今天來幫新娘彩排。她八點半說去洗手間,之後就沒回來。我們以為她先走了。”

陳鋒問:“監控。”

經理趕緊帶路。

監控室裡,屏幕顯示孟晴八點三十二離開宴會廳,走向走廊儘頭的洗手間。

八點三十五,一個穿酒店保潔服的人推著布草車經過。

八點三十七,布草車從洗手間方向出來,車上多了一層白床單。

沈浩拳頭砸在桌上。

“人被裝進車裡了。”

周建國問經理:“保潔是誰?”

經理看了半天。

“看不清臉。我們保潔服都一樣,但這個人推車姿勢不對。像臨時穿的。”

我盯著屏幕。

布草車經過一處鏡麵牆時,推車人的左手露出來。

手腕上有一道舊疤。

橫向的。

像很多年前割傷留下的。

十年前紅鶴案資料裡,第二名受害者曾經抓傷凶手手腕。警方推測凶手左腕有傷疤,但沒公開。

“放大手腕。”我說。

技術警員調畫麵。

像素模糊,但疤痕輪廓能看見。

周建國的臉一點點繃緊。

“就是他。”

陳鋒問經理:“布草車去了哪?”

經理切監控。

布草車進了負一層員工通道,之後消失在監控死角。

酒店地下停車場,出口兩個,後門通南湖公園。

我說:“他不會從正門走。他要儀式感,伴娘對應婚禮,地點會選能看見宴會廳的地方。”

沈浩急了。

“酒店這麼大,能看見宴會廳的地方多了。”

我看向宴會廳的落地窗。

窗外是南湖。

湖邊有一座白色觀景台,正對宴會廳。

明天婚禮宣誓的位置。

“觀景台。”

陳鋒立刻帶人衝出去。

夜風很冷,湖邊路燈一盞壞一盞。

觀景台上,白紗和彩燈還沒拆,紅紙鶴掛在拱門上輕輕晃。

中間的椅子上,綁著一個女人。

孟晴。

她嘴被膠帶封住,白裙下擺沾了泥,左腕已經係上紅線。

她還活著。

旁邊站著一個穿保潔服的男人,帽簷壓得低,手裡拿著刀。

警員舉槍。

“放下刀。”

男人沒動。

孟晴拚命搖頭,喉嚨裡發出悶聲。

男人把刀貼近她脖子。

陳鋒抬手,所有人停住。

“你跑不了。”

男人笑了。

聲音有些啞。

“十年前你們也這麼說。”

周建國從人群後走出來,死死盯著他。

“紅鶴。”

男人抬頭。

帽簷下是一張很普通的臉,四十多歲,麵皮發黃,眼袋很重,像隨處可見的中年維修工。

他看著周建國。

“周警官,你老了。”

周建國臉色發白。

“你認識我?”

“你追過我。”男人說,“追了三條街,摔進排水溝。那天你手裡也拿著槍,可你沒開。”

周建國握槍的手背鼓起青筋。

“王八蛋。”

男人低頭看孟晴。

“別急。儀式還沒開始。”

我往前走了一步。

陳鋒低聲喝:“蘇顏,退後。”

男人看見我,笑意變了。

“你就是那個在專案組拔白板的小姑娘?”

我停住。

“韓子昂的資料是你給的。”

“他很有天分。”男人說,“可惜太急,也太臟。愛情殺人,本來該很美。他弄得像菜市場吵架。”

孟晴嚇得眼淚直流。

我看著他的刀。

刀尖貼著孟晴頸側,但沒有壓下去。

他不想立刻殺。

他要觀眾。

我說:“你選錯人了。”

男人歪了下頭。

“你說什麼?”

“孟晴不是伴娘裡最重要的。”我說,“她和新娘關係一般,隻是湊數。你殺她,明天婚禮照樣會取消,但沒人會把她放在主角位置。”

男人的臉色沉了一點。

陳鋒看向我,眼裡寫著別刺激他。

我繼續說:“你不是紅鶴,你隻是一個沒人請上主桌的老男人。十年前沒人懂你,現在也沒人懂。你殺的人越多,越像鬨場。”

男人手裡的刀往前壓了一點。

孟晴喉嚨處冒出一粒血珠。

周建國吼:“別激他。”

我盯著男人。

“真正的紅鶴不會被一句話激怒。”

男人停住。

他看著我,忽然笑了。

“你懂我?”

“我懂你怕什麼。”我說,“你怕沒人看。你怕十年過去,城裡新人結婚,沒人記得你。你怕自己老了,手抖了,連刀口都不如十年前乾淨。”

男人的下巴繃住。

刀鋒離開孟晴皮膚半寸。

“我手不抖。”

“那就證明給我看。”我說,“放開她。你要是敢,就衝我來。”

陳鋒罵道:“蘇顏。”

男人看著我,像看見了更有趣的東西。

“你想替她?”

“她不是你的觀眾。”我說,“我才是。”

湖邊風把紅紙鶴吹得亂響。

男人的刀慢慢從孟晴脖子上移開。

他問:“你叫什麼?”

“蘇顏。”

“好。”他說,“蘇顏,你過來。”

陳鋒擋住我。

“不要。”

我看著男人左手腕那道疤。

疤痕旁邊,有新鮮抓痕。

孟晴剛才掙紮過,指甲裡一定有他的皮屑。

隻要救下她,證據就夠。

我低聲對陳鋒說:“他不會現在殺我,他還沒完成表演。”

陳鋒咬牙。

“你拿命賭?”

我說:“我賭他比我更怕沒觀眾。”

我一步步走上觀景台。

男人把孟晴往旁邊一推,刀尖轉向我。

“跪下。”

我沒有跪。

“你十年前也這樣讓她們跪?”

男人眼神陰下來。

“跪下。”

我看著他的鞋。

鞋底外側磨損嚴重,左腳更明顯。

他剛才拖孟晴時,左腿用力不足。

舊傷。

逃跑速度不會快。

我慢慢彎腰。

男人的注意力被我壓低的動作吸住。

我伸手,像要扶地。

下一秒,我抓起地上的婚禮彩砂,直接揚向他的臉。

男人下意識閉眼,刀揮空。

陳鋒撲上來,一腳踢中他的膝彎。

周建國從側麵衝過去,把他握刀的手狠狠按在拱門鐵架上。

刀落地。

沈浩撲上去解開孟晴。

孟晴哭得喘不上氣,手腕上的紅線被剪斷,整個人癱進女警懷裡。

男人被按在地上,還在笑。

他側過臉,看著我。

“蘇顏,你比韓子昂有意思。”

周建國一拳砸在他肩上。

“閉嘴。”

男人嘴角沾著彩砂,聲音沙啞。

“你以為抓住我就結束了?”

陳鋒給他上銬。

“帶走。”

男人被押下觀景台時,突然停住,回頭看我。

“下一個紅鶴,已經飛出去了。”

我看著他。

“你沒有下一個。”

他笑得更開心。

“你會來找我的。”

審訊室的燈亮了一夜。

男人名叫趙文良,四十六歲,曾在十年前紅鶴案發區域做過婚慶布景工。案發後半年結婚,妻子三年前病逝。

他沒有固定工作,靠接零散維修活生活。

看起來普通。

普通到可怕。

周建國坐在審訊桌前,眼睛熬得通紅。

“十年前三起,城西照相館許曼,南湖酒店孟晴未遂,韓子昂模仿案。你認不認?”

趙文良靠在椅子上。

“我隻認南湖。”

陳鋒把照片推過去。

“許曼指甲裡有你的皮屑,暗房水槽有血跡,監控拍到你進出照相館。”

趙文良看了一眼。

“那就許曼也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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