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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局走後,沈浩罵了一聲。

“這算什麼?破案的時候用你,出事了先讓你背鍋?”

我沒說話。

我的手機又亮了。

還是那個陌生號碼。

這一次隻有一句話。

他們會把你趕出去,因為你看見了不該看的東西。

我把手機遞給陳鋒。

陳鋒臉色難看到極點。

“蘇顏,今晚你住市局宿舍,不準離開。”

我問:“如果發通報呢?”

“我去頂。”他說。

周建國拿起外套。

“我也去。老子當年沒抓住紅鶴,今天不能再讓活人被流程埋了。”

沈浩看向我。

“那你呢?”

我看著白板上那隻紅紙鶴。

“我查泄露視頻的人。”

陳鋒立刻說:“不行。”

“他能拿到我的畢業照,說明他離我很近。”我說,“我不查,等他下一次給我寄屍體照片嗎?”

周建國盯著我。

“你懷疑誰?”

我看向會議室角落的監控攝像頭。

“第一晚在場的人。”

沈浩的臉變了。

“專案組裡有他的人?”

我說:“或者,他就在專案組。”

市局宿舍的門鎖壞了一半,沈浩搬了把椅子抵在門後。

他還不放心,把熱水壺也放在椅子上。

“有人推門,壺先砸下去。”

我看著他忙活。

“你當警察前學過擺攤防賊?”

“我媽開小賣部。”沈浩說,“小時候最會防偷煙的。”

周建國坐在窗邊抽煙,煙沒點,夾在手裡折來折去。

陳鋒站在門口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

“通報先別發。對,我負責。廖局那邊我去解釋。”

電話掛斷,他回頭。

“技術查了號碼,虛擬號,沒用。”

沈浩罵道:“這孫子真滑。”

我問:“第一晚會議室視頻,拍攝角度查了嗎?”

沈浩把筆記本轉給我。

“從死者母親後排方向拍的,但她手機裡沒有。現場有家屬、宣傳科、法醫助理、兩名輔警,還有婚慶店小趙後來進出過。”

“視頻裡能聽見誰的呼吸聲?”

沈浩愣住。

“啥?”

我把視頻音量拉大。

畫麵晃動時,有一道很輕的鼻音,像鼻炎患者吸氣。

第一晚會議室裡,有誰一直吸鼻子?

我回想那晚。

死者母親哭,周建國拍桌,韓子昂抱遺像,宣傳科沒進來,法醫助理站門口。

還有一個人。

負責倒水的輔警,小劉。

他感冒了,進門時拿紙巾擦鼻子。

我說:“查小劉。”

沈浩馬上起身。

陳鋒攔住他。

“別打草驚蛇。”

周建國把煙折斷。

“小劉在市局乾了兩年,平時老實得很。”

我說:“老實不代表乾淨。視頻未必是他主動發,也可能手機被人動過。”

門外突然傳來腳步聲。

三人同時安靜。

腳步在門口停下。

有人敲門。

“陳隊,廖局找你。”

是值班警員的聲音。

陳鋒開門,門外站著小劉。

他穿著輔警製服,手裡拿著一份文件,鼻子還有點紅。

“陳隊,廖局讓你去會議室。”

陳鋒接過文件,沒有動。

“小劉,你今晚值班?”

“對。”小劉笑得有點拘謹,“我來送材料。”

我走到他麵前。

“感冒好了?”

小劉愣了一下。

“還沒,老毛病,一到換季就犯。”

“第一晚會議室的視頻,是你拍的?”

小劉臉色刷地白了。

沈浩一步上前,把門堵住。

“小劉,說話。”

小劉連忙擺手。

“不是我發的。我就是拍了一段,發給我女朋友看。我說我們組來了個厲害新人,真沒往外傳。”

周建國站起來。

“你女朋友是誰?”

“就,就網上認識的。”小劉聲音越來越低,“她說她喜歡警察故事,我才發給她。”

陳鋒臉色沉得嚇人。

“名字。”

小劉報了一個昵稱,叫晴天紙鶴。

沈浩一腳踹在椅子上。

“紙鶴?你他媽看見這個昵稱不覺得不對勁?”

小劉快哭了。

“她以前不叫這個,昨天剛改的。我真不知道。”

我問:“她有沒有問過我?”

小劉低下頭。

“問過。她說你很漂亮,問你是不是警校剛畢業。我就給她發了你們畢業照。那照片是你們學校公眾號以前發過的。”

我看著他。

“公眾號照片沒有我單人圈選版。”

小劉聲音發抖。

“她讓我幫忙找清楚點的。我就問了警校的同學。”

周建國怒得一把揪住他領口。

“你知不知道你在乾什麼?你把同事資料送給嫌疑人。”

小劉哭了。

“周隊,我真不知道她是嫌疑人。她每天陪我聊天,問我累不累,還說等案子結束請我吃飯。我以為她喜歡我。”

沈浩氣笑了。

“人家喜歡你什麼?喜歡你腦子能進水?”

陳鋒問:“聊天記錄。”

小劉把手機交出來。

聊天記錄裡,晴天紙鶴很會說話。

她從不直接問案情,隻問他累不累,忙不忙,專案組有沒有凶險,那個拔白板的女警是不是很厲害。

一來二去,小劉自己把該說不該說的都說了。

我翻到一條語音。

點開。

女人聲音很輕。

“小劉,你們那位蘇警官好像不太合群。她會不會被老刑警欺負呀?”

我聽完,按了暫停。

“不是男人。”

陳鋒點頭。

“賬號背後至少有一個女人。”

周建國皺眉。

“紅鶴是男的。”

“紅鶴不是一個人的名字。”我說,“劉靜日記已經寫了。”

小劉忽然說:“她說過,她爸爸以前也是警察。”

辦公室裡,所有人看向他。

小劉嚇得一哆嗦。

“她有次說,她最懂警察加班的苦,因為她爸爸以前辦案辦到家都不回。”

周建國臉色變了。

“她還說什麼?”

“說她小時候最討厭紅色紙鶴,因為家裡到處都是。”

周建國猛地後退一步,撞到桌角。

陳鋒扶住他。

“周隊?”

周建國嘴唇發白。

“十年前紅鶴案的專案組組長,叫何振海。他有個女兒,何月。”

沈浩問:“何振海現在在哪?”

沒人說話。

周建國把臉埋進手裡。

“死了。十年前第三起案子後,他被停職調查,三個月後跳樓。”

我問:“為什麼停職?”

周建國抬頭看我,眼裡全是血絲。

“因為有人舉報他泄露案情,導致第三名受害者死亡。”

陳鋒立刻問:“舉報查實了嗎?”

“沒有。”周建國聲音啞得厲害,“可那時候輿論太大,上麵要有人負責。何隊扛了。”

我看向手機裡的晴天紙鶴。

何月。

警察的女兒。

家裡到處都是紅紙鶴。

她恨警察,也恨紅鶴。

如果她活在父親被冤死的陰影裡,為什麼要幫紅鶴?

門外又有人敲門。

這次是技術警員,氣喘籲籲。

“陳隊,小劉那個賬號定位到了。剛才對方登錄了一次,地址在市局附近的舊家屬院。”

周建國猛地抬頭。

“何隊以前住的地方。”

陳鋒抓起車鑰匙。

“走。”

我剛跟上,陳鋒攔住。

“你留在宿舍。”

我說:“她點名找我。”

“所以你更不能去。”

手機在這時響了。

晴天紙鶴發來一條語音。

我點開。

女人聲音帶著笑。

“蘇顏,你不來,我就把何振海當年留下的東西燒掉。你們不是想知道紅鶴是誰嗎?十分鐘,舊家屬院三棟天台。”

語音結束。

屋裡死寂。

周建國的手抓住門框,指節壓得發白。

“何隊留下的東西?”

第二條語音很快來了。

“隻能她一個人上來。多一個人,我就點火。”

陳鋒看著我。

“不行。”

我拿起外套。

“你們在樓下布控。”

“蘇顏。”

我看著他。

“她不是要殺我。她要我看見。”

周建國聲音發啞。

“我跟你去。”

手機又震。

晴天紙鶴發來一張照片。

天台邊緣,一個鐵桶裡堆著舊檔案和紅紙鶴。

旁邊放著打火機。

配字隻有一句。

周建國敢上來,我先燒他父親留下的清白。

周建國整個人僵在原地。

我看著他。

“周隊,我去。”

舊家屬院三棟沒有電梯。

樓道裡貼滿小廣告,牆皮一塊塊脫落,聲控燈壞了兩層。

我一步步往上走。

耳機裡,陳鋒的聲音壓得很低。

“我們在樓下。發現危險,立刻退。”

我沒有回答。

天台門虛掩著。

風從縫裡灌進來,帶著灰塵和鐵鏽味。

我推開門。

天台中央站著一個女人。

三十歲左右,白襯衫,黑長褲,頭發紮得很低。她長得很清秀,手裡卻拿著一個打火機,腳邊是鐵桶。

桶裡,全是舊檔案。

還有一堆紅紙鶴。

她看見我,笑了。

“你比視頻裡瘦。”

我關上天台門。

“何月?”

她點頭。

“周建國沒敢上來?”

“他在樓下。”

“他當然不敢。”何月踢了踢鐵桶,“十年前,他看著我爸被罵成內鬼,一個字都沒替他說。”

我說:“他未必知道真相。”

“他不知道?”何月聲音一下拔高,“他是我爸徒弟。他跟著我爸跑現場,吃我媽包的餃子,過年還來我家喝酒。我爸死那天,他連靈堂都沒來。”

我沒有替周建國辯解。

何月這種時候不需要道理,她隻需要靶子。

我看向鐵桶。

“你爸留下了什麼?”

何月拿起最上麵一本筆記。

“紅鶴案真正的嫌疑名單。我爸死前寫的。他說專案組裡有人被牽著走,凶手不止一個。”

“為什麼現在拿出來?”

“因為趙文良被抓了。”何月說,“我等了十年,終於等到紅鶴自己飛出來。”

我看著她。

“韓子昂的資料是你給的。”

她笑了。

“他自己來找的。他在網上發帖,說未婚妻要離開他,問怎麼讓她後悔。我隻是給他講了一個故事。”

“你知道他會殺林雪。”

“我知道他有這個膽子。”何月說,“趙文良看到模仿案,一定會出來糾正。他這種人,忍不了別人把他的儀式弄臟。”

“所以林雪是誘餌?”

何月臉上的笑淡了。

“別說得這麼難聽。殺她的是韓子昂,不是我。”

我往前走了一步。

“許曼呢?孟晴呢?”

何月握緊打火機。

“那是趙文良殺的。”

“可你把他引出來時,就知道還會有人死。”

“破案總要付代價。”她盯著我,“我爸當年也付了代價。憑什麼隻有我家付?”

我看著她。

天台風很大,吹得鐵桶裡的紙頁翻動。

我說:“你不是想替你爸翻案。你是想讓所有人嘗一遍你的痛。”

何月眼神變冷。

“你懂什麼?”

“我懂你恨錯人了。”我說,“趙文良該死。真正把你爸推下去的人也該付出代價。但林雪不欠你,許曼不欠你,孟晴也不欠你。”

何月突然把打火機點燃。

火苗在風裡晃。

“別過來。”

我停住。

她把火苗靠近檔案邊緣。

“蘇顏,你不是很會看人嗎?你看我敢不敢燒。”

我說:“你不敢。”

何月笑了。

“你太自信了。”

“這些東西是你爸最後的清白。”我說,“你攥了十年,沒舍得交,也沒舍得燒。你每天看,每天恨,每天告訴自己再等等。一個舍不得的人,不會因為我一句話點火。”

何月的手抖了一下。

不是害怕。

是被說中後的惱怒。

“你和他們一樣,都覺得自己懂。”

“我不懂你。”我說,“但我懂你爸。如果他真想用無辜的人做誘餌,他十年前就不會死。”

何月臉色一下白了。

她死死盯著我。

“閉嘴。”

“他留下筆記,是希望有人繼續查,不是希望你學紅鶴。”

“我讓你閉嘴。”

她把打火機按向紙頁。

我猛地衝過去。

火苗舔上紙角的一瞬,我一腳踢翻鐵桶。

紙頁散了一地。

何月尖叫著撲過來,抓住我的頭發,把我往天台邊拖。

“你憑什麼動我爸的東西?”

我撞到水泥台,後腰疼得發麻。

耳機裡陳鋒喊:“蘇顏。”

我來不及回。

何月力氣比我想象中大,她不是臨時發瘋,她練過怎麼把人推下去。

我抓住她手腕,反手一擰。

她疼得鬆了半分,又用膝蓋撞我。

我踉蹌兩步,腳後跟踩到天台邊緣的碎石。

樓下警燈閃爍。

何月貼近我,聲音發狠。

“你不是罪犯克星嗎?你猜猜,我會不會推你下去?”

我看著她身後。

天台門被撞開。

周建國衝了進來。

何月聽見腳步,回頭的一瞬,臉上的恨幾乎燒起來。

“你還敢來?”

周建國一步步走近,雙手舉起。

“月月,把手鬆開。”

“別叫我月月。”她吼,“我爸死的時候,你在哪?”

周建國的臉灰敗下去。

“我在醫院。我媽那天搶救。我沒趕上。”

何月愣了一下,很快冷笑。

“真巧。”

“我對不起你爸。”周建國聲音啞得不像話,“我沒查下去。我怕了。我那時候剛結婚,孩子剛出生,上麵說到此為止,我就真的停了。”

何月咬著牙。

“所以你承認了。”

“承認。”周建國說,“我這十年沒睡過一個安穩覺。”

何月的眼淚掉下來,她自己像也很厭惡,抬手擦掉。

“你睡不著有什麼用?我爸能活嗎?”

“不能。”周建國說,“但他的案子還能查。”

何月笑得淒厲。

“晚了。”

她忽然鬆開我,抓起地上一隻紅紙鶴,往天台外一拋。

“你們以為趙文良是最後一個?你們以為我隻聯係了韓子昂?”

我臉色一變。

“你還聯係了誰?”

何月看著我,笑得像終於贏了一次。

“明天上午十點,市局會開通報會。到時候,全城都會看見真正的紅鶴。”

周建國衝上去扣住她。

陳鋒帶人趕到,把她按在地上。

何月被銬住時,還在看我。

“蘇顏,你不是會猜嗎?”

她一字一頓。

“猜猜台上會死誰。”

發布會取消不了。

這是廖局在淩晨五點給出的答案。

市局會議室裡,燈管亮得刺眼,十幾個小時沒合眼的人坐了一圈,桌上全是冷掉的茶和被揉皺的紙杯。

陳鋒把何月的口供記錄摔在桌上。

“她說得很清楚,上午十點發布會有人會動手。現在最穩妥的辦法,就是取消發布會,清場,排查所有人員。”

廖局坐在主位,臉色比紙還硬。

“發布會已經通知媒體,市裡領導也會到場。現在取消,外麵會怎麼想?會覺得我們控製不住局麵。”

周建國盯著他。

“人命重要,還是麵子重要?”

會議室裡安靜了半秒。

廖局看向周建國,聲音壓低。

“老周,你注意說話。”

周建國把煙盒捏扁。

“我注意不了。十年前我注意了一次,何隊死了,三名受害者沒等到真相。今天我不想再注意。”

廖局臉色難看。

“你這是情緒化。”

我開口:“不是情緒化。何月的目的不是讓我們取消發布會,是逼我們在發布會上暴露真正目標。”

廖局皺眉。

“什麼意思?”

“她說台上會死誰。”我說,“不是台下。她知道發布會流程,知道誰會上台,甚至知道座次。”

陳鋒立刻接上。

“流程表昨晚才定,能接觸的人不多。”

廖局看了我一眼。

“你懷疑內部泄露?”

“不是懷疑。”我說,“小劉已經泄露過一次。何月能拿到我的畢業照,能知道發布會安排,說明她還有別的渠道。”

廖局把手放在桌上,指節敲了兩下。

“那就排查內部。發布會照常,但加強安保。”

周建國氣得笑了一聲。

“加強安保?紅鶴殺人靠的不是衝上台砍人。他們最擅長把刀藏在儀式裡。”

沈浩小聲罵:“聽不懂人話。”

廖局看向他。

“你說什麼?”

沈浩立刻坐直。

“我說我去查會場。”

陳鋒按住桌沿。

“廖局,如果發布會必須開,那流程必須改。台上人員縮減,所有道具取消,媒體設備提前檢查,入口二次安檢。”

廖局沉默片刻。

“可以。”

我說:“還要換座次。”

廖局看向我。

“換成什麼?”

“臨時換,不提前通知。”我說,“何月給出的信息如果已經傳出去,對方一定按舊座次準備。換座次能逼他露出反應。”

周建國點頭。

“還有,台上不要放紅色裝飾。”

宣傳科的人立刻說:“背景板已經做了。”

周建國瞪過去。

“撕了。”

宣傳科的人縮了縮脖子。

廖局揉了揉眉心。

“按他們說的辦。”

會散時,廖局單獨叫住我。

“蘇顏。”

我停下。

他看著我,語氣放緩了一些。

“你很聰明,但聰明的人最容易犯一個錯誤,覺得別人都蠢。”

我說:“如果我覺得別人都蠢,昨晚就不會讓周隊上天台。”

廖局被噎住。

我看著他。

“廖局,何月不是最後一個。她背後那個人能控製韓子昂,能讓趙文良出手,能利用她十年的恨。他不是臨時起意。他等的就是今天。”

廖局沉默。

我繼續說:“你如果堅持發布會,我會去現場。但如果死人,責任不在陳隊,不在周隊,也不在一線警員。”

廖局的臉冷下來。

“你在威脅我?”

“我在提醒你。”我說,“紅鶴最喜歡看人為了體麵,把刀遞給他。”

我走出會議室時,沈浩在門口衝我豎起大拇指。

“你是真敢說。”

周建國拍了他後腦勺一下。

“少貧。去查會場。”

沈浩揉著頭。

“周隊,你現在打我比以前順手多了。”

“再廢話我讓你查廁所。”

“我這就去。”

發布會在市局一樓大廳。

原本布置得很正式,背景板上寫著紅鶴案階段性偵破情況通報,下麵還放了幾束紅色花籃。

周建國一進門就把花籃踢到一邊。

“誰放的?”

宣傳科小姑娘嚇得臉都白了。

“禮儀公司送來的。說紅色喜慶。”

周建國指著門口。

“全扔出去。”

沈浩戴著手套檢查花籃,突然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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