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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公證人是個戴眼鏡的男生,叫許明遠,群裡大家都喊他"明哥"。他端著一杯可樂站起來,拍了拍手,把所有人的注意力拉過來:"行,都到了,那就按流程走。"

他打開筆記本電腦,屏幕轉向大家。下注記錄實時刷新,押我不來的已經累積到六萬二,押我來的隻有八千七,其中三千是我的。許明遠看了一眼數字,又看了一眼我,推了推眼鏡,乾笑了一聲:"那什麼,開始之前,我得先確認一下當事人身份。"

"本人。"我說。

"是本人。"周子昂在旁邊接了一句,聲音有點悶,"她確實是沈知枝。"

許明遠點點頭,又看向賀沉:"賀哥?"

"嗯。"

"好,身份確認完畢。"許明遠合上電腦,端起可樂喝了一口,"那接下來說正事。賭約大家都看過了,三個情侶任務,今晚完成。完成之後賭約結束,參與下注的人按賠率結算。有異議的現在提。"

沒有人說話。

許明遠從吧台上拿過一個托盤,上麵放著三樣東西:一小塊蛋糕,一部手機,還有一根量尺似的東西,我沒看明白是什麼。他解釋:"第一個任務,互喂蛋糕;第二個,牽手合照發新生大群;第三個——"他拿起那根"量尺",我這才看清上麵有刻度,是軟尺,"公主抱。但咱們得講點科學,女方體重超過一百二十斤的,男方可以選擇不做第三個,算平局,賭約按比例結算。這是後來補充的規則。"

有人笑了一聲:"這不是照顧賀哥嗎?"

"你懂個屁,"旁邊的人接話,"這他媽是給女方留麵子,體重當場稱,要是真兩百斤那多下不來台。"

我轉頭看向賀沉。他始終站在人群邊緣,背靠著吧台,手裡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一杯水。他像是沒有聽見那些話,目光低垂,落在杯沿上,長而直的睫毛在暖光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我忽然覺得這個人很奇怪。他明明是被卷進來的核心人物,卻比任何人都像一個局外人。

"那開始吧。"許明遠說,"第一項,互喂蛋糕。兩位,請。"

有人把一盤切好的蛋糕放在長桌中間,旁邊擺了兩把叉子。周圍的人群自動退開一點,給我們讓出一小片空間。賀沉從吧台邊直起身,走到桌前,拿起一把叉子。

我也走過去了。

站到他麵前的時候,我才真正看清他有多高。我淨身高一六五,穿了平底鞋,大概到他下巴的位置。他垂眼看我的時候,我必須微微仰頭才能對上他的視線。他身上有很淡的洗衣液的味道,乾淨,清冽,和這個酒吧裡彌漫的酒味格格不入。

他沒有看我,而是看著那盤蛋糕,問了一句:"你吃過了嗎?"

我一愣:"什麼?"

"晚飯。"他說,"你吃過了嗎?"

旁邊有人笑:"賀哥你這個時候問人吃沒吃飯?"

他像是沒聽見一樣,仍然看著我,等一個回答。他的眼睛顏色偏淺,在燈光下是一種偏琥珀的棕,安靜地、耐心地看著我。

我微微眯起眼:"沒吃。"

"先吃一口墊墊。"他說,"空腹吃甜的容易胃疼。"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像是在陳述一個眾所周知的事實。但我注意到他把那盤蛋糕往我這邊推了一點,拿叉子的手換成了左手,右手垂在身側,微微蜷著。

我看了他兩秒,然後笑了:"你怕我低血糖?"

他沒有否認。

那一瞬間我有種說不清的感覺。三個月前我在健身房裡暈倒的時候,旁邊沒有人在乎我是不是空腹吃了甜的。那是我一個人的戰爭,我贏下來,沒有人給我鼓掌,輸了我一個人從地上爬起來。但現在這個人,在這麼多雙眼睛麵前,在一場把我當賭注的遊戲裡,先問我有沒有吃飯。

挺諷刺的。

"放心。"我拿起另一把叉子,"我現在的身體,沒那麼容易倒了。"

我叉了一塊蛋糕遞到他麵前。他看了一眼,低頭咬住了那塊蛋糕。他的嘴唇碰到叉子尖的時候很輕,幾乎沒發出聲音。旁邊有人起哄吹口哨,有人喊"賀哥臉紅了",他像是自動屏蔽了所有雜音,慢條斯理地咽下去,然後拿起自己的叉子,同樣叉了一塊,送到我麵前。

我張嘴接住了。

蛋糕是芒果味的,新鮮,清甜,奶油打得很細。我嚼了兩下咽下去,抬眼的時候撞上他的目光。他正看著我,還是那副看不出情緒的表情,但我的直覺告訴我,他嘴角的弧度跟剛才有一點細微的差別。

"第一項完成。"許明遠宣布,"下一項,牽手合照。要求正麵出鏡,發進新生大群。誰幫個忙拍照?"

"我來我來。"一個女生舉著手機跳出來,是群裡挺活躍的一個,叫孫雅。她笑眯眯地湊過來,舉高了手機,對著我和賀沉比了個框,"兩位靠近一點呀,手牽上。"

賀沉伸出手,掌麵朝上,等我放上去。

他的手很大,指節分明,掌心有一層薄繭。我看著那隻手,猶豫了不到半秒,把手放了上去。他的手指收攏,握住我的手,力度不輕不重,剛好把我的整隻手包住。他的掌心很熱,熱度沿著皮膚慢慢傳上來,我甚至能感覺到他脈搏跳動的頻率。

"看這裡——"孫雅喊。

我抬頭看鏡頭,聽見快門聲響了三下。

"好了好了。"孫雅低頭翻了翻照片,"我靠,這張也太好看了吧。你們倆站在一起簡直了。"

她把手機遞過來讓我看。照片裡我和賀沉並排站著,他穿黑色,我穿黑色,像被人刻意配過一樣。他微微側頭看著我,角度讓他的五官顯得很深,眉骨和鼻梁的線條在燈光下分明得有些鋒利。而我靠著他的肩側,長發被燈光鍍了一層暖邊,嘴角帶著一點若有若無的笑。

我看著這張照片,忽然冒出一個念頭:如果十一個月前我第一個遇見的人是他,一切會不會不一樣。

但這個念頭隻閃了半秒就被我掐滅了。

"發吧。"我說。

孫雅把照片甩進新生大群。那個群裡有四百多號人,不到一分鐘消息就刷了幾十條。我點開看了一眼,大半是問號,小半是"這誰",中間夾著幾句"好看""這女生是誰啊"。沒有人再提兩百斤的事了。

許明遠清了清嗓子:"前兩項結束。第三項,公主抱。女方體重由公證人測量,不超過一百二十斤,男方執行。如果超過,視為平局。"

他從吧台下麵拿出一個電子體重秤,放在地上:"沈知枝,請。"

我走過去,把涼鞋脫了,赤腳踩上秤麵。屏幕上數字跳了幾下,最後定格在五十二點三。單位是公斤。

旁邊有人倒抽了一口冷氣。

"一百零四點六斤。"許明遠念出來,然後抬頭看我,"你確定是本人?"

"確定。"

"你那張照片上......"

"那是三個月前。"我說,"三個月減掉九十多斤,法律沒規定不行吧?"

全場安靜了兩秒。

然後周子昂的聲音從旁邊響起來,很輕,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你什麼時候減的?"

我沒有看他。

"從你說要抱著花來見我的那天。"我笑了笑,"可惜你沒來。"

他的臉色在一瞬間變得慘白。

許明遠乾咳兩聲,趕緊打圓場:"好了好了,體重達標,第三項可以執行。賀哥——"

賀沉從人群裡走出來,在我麵前站定。他看著我的眼睛,問了一句隻有我們兩個人能聽見的話:"可以嗎?"

我愣了一下。他的語氣和前麵完全不同,有一種非常克製的小心,像是在確認我是否願意被觸碰到。

"可以。"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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