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回宿舍的路上,唐糖給我打了六個電話。
前三個我沒接,因為我在想事情。第四個接了,她說:"你出來,我請你吃夜宵。"第五個我還沒說話,她又說:"不對你現在不能吃夜宵,你減了三個月不能毀於一晚。"第六個她說:"那你出來陪我散散步,我要炸了,我必須當麵跟你說。"
我在宿舍樓下等她。她踩著人字拖衝出來,一把抱住我,力氣大得差點把我勒岔氣。
"枝枝!你看見周子昂那張臉沒有!"她鬆開我,兩隻手抓著我的肩膀搖晃,"他媽的,他那個表情我截圖了,我要當屏保,天天看!"
我笑:"不至於。"
"怎麼不至於?"她瞪圓了眼睛,"他把女朋友當骰子搖出去的時候,想過你嗎?今天看見你瘦了,眼珠子都快掉地上了,恨不得把你搶回去。什麼玩意兒?"
我搖了搖頭,沒說話。唐糖還在絮絮叨叨:"還有那個賀沉,有情況啊,我看他抱你的時候那眼神,嘖——"
"什麼眼神?"
"就是——"她想了想,兩隻手比劃了一下,"好像抱的是個玻璃杯,怕碎了一樣。你知道吧,那種小心翼翼的感覺。換成周子昂,他抱你肯定是為了炫給旁邊人看。但賀沉抱你的時候,旁邊的人他看都沒看。"
我被她這麼一說,忽然想起酒吧裡那個瞬間。賀沉把我放回地上的時候,手在我背後多停了半秒。那個動作很小,小到如果不是唐糖提,我可能都不會記起來。
但我記起來了。
"明天開學了。"我說。
唐糖一愣,看了我一眼:"嗯。"
"大一的。"
"嗯。"
"明天新生大會,周子昂應該會來。"
"嗯。"
我抬頭看了一眼月亮。今晚的月亮很薄,像一片被水泡過的紙,掛在天上,邊緣有點模糊。我看著它,笑了一下:"他應該會找我。"
"那你——"
"不搭理。"我說,"他找他的,我不接。"
唐糖看著我,忽然安靜了。過了一會兒她說:"枝枝,你變了。"
"嗯?"
"以前你會難過。哪怕你嘴上不承認,但我知道你會半夜自己消化那些不好的情緒,然後第二天裝作沒事人一樣。"她停了停,"但現在你不會了。你把他扔了,對嗎?"
我想了想,點了點頭。
"扔了。"
第二天早上八點,新生大會。海大最大的禮堂,坐了一千多號人。我穿著白襯衫和牛仔褲,紮了高馬尾,坐在靠中間的位置。旁邊坐了一個短發女生,看見我的第一眼就小聲說:"你好漂亮啊。"我笑著說了聲謝謝,她遞過來一顆糖。
"我叫趙小滿,外語係的。"
"沈知枝,經管。"
趙小滿看著我:"你就是那個——"她頓了一下,好像在想怎麼措辭,"群裡的?"
"是。"
"臥槽。"她捂住嘴,"本人比照片好看一百倍。"
我沒忍住笑了。
校長在台上講話的時候,我感覺到手機震了一下。低頭一看,是周子昂的消息:"你在哪?我來找你。"
我沒回。他又發了一條:"開會坐哪一排?我過去。"
我還是沒回。
第三條:"枝枝,我們聊聊。就十分鐘,行嗎?"
我把手機翻過去,扣在腿上。
大會結束的時候,人群潮水一樣往外湧。趙小滿約我去食堂,我答應了。我們剛站起來,就看見周子昂從過道那頭擠過來,滿頭大汗,襯衫都被擠皺了一角。他看見我,三步並作兩步跑過來,攔在我麵前。
趙小滿看看他,又看看我,識趣地說:"我在門口等你。"就走了。
周子昂站在我麵前,比我記憶中矮了一點。可能是我變瘦了之後視角不一樣了,也可能是我看他的方式變了。他喘著氣,喊了一聲:"枝枝。"
"嗯。"
"我昨晚一晚上沒睡。"他說,"你聽我說幾句行嗎?"
"行。"
他像是沒想到我這麼爽快,愣了一下,才繼續說:"那個賭約是我一時糊塗,我跟他們喝酒玩嗨了,我——我真的不是有意的。你瘦了這麼多我完全不知道,我以為你還跟以前一樣,我怕你來了受欺負——"
"所以你就押了一萬賭我不來?"
他的臉漲紅了:"那是——那是我怕你來了受不住他們的嘴——"
"周子昂。"我打斷他,"你押注的時候,那個備注寫了什麼?"
他的聲音卡在喉嚨裡。
"'我賭她不敢來,她晚上連自己下樓拿外賣都不敢。'"我重複了一遍他寫的話,一個字一個字說得很清楚,"你怕我受欺負,所以你當著所有人的麵說我是膽小鬼?"
他張了張嘴,啞了。
"你陪了我十一個月,周子昂。"我說,"我失眠,你陪我;你輸了比賽,我哄你。你說過的話我每一句都記得,所以我來了海大。但你在酒吧看見我的第一眼,問的是我為什麼不告訴你我在減肥。"
"我不是那個意思——"
"你是。"我說,"你問我為什麼不告訴你,是因為你覺得如果你知道我在減肥,你就不會把我輸出去。但你沒有想過,你跟別人搖骰子的時候,壓根沒把我當人。你把我當東西。一個值錢的、能拿來玩的、玩輸了就轉手送給別人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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