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八月三十一號,晚上六點五十分。
海城大學的南門是一條窄街,兩邊種著老梧桐,葉子密匝匝的,遮住了大半條路。路燈還沒全亮,天色是一種曖昧的、介於藍和紫之間的顏色。街上人不少,拖著行李箱的新生,拎著燒烤外賣的學長,三三兩兩坐在路邊台階上抽煙的男生。我站在這條街的儘頭,抬頭看了一眼那家叫"遇"的酒吧。
門臉不大,一塊暗色的木招牌掛在二樓,字是刻進去的,被暖黃色的燈光照出深褐色的影子。門口蹲著一隻橘貓,眯著眼看我,尾巴慢悠悠地掃著地。
我穿了一條黑色的吊帶裙,收腰,過膝,露出一截小腿和腳踝。頭發散了,用一根細銀鏈鬆鬆地綰在腦後,垂了幾縷在耳邊。腳上是一雙平底涼鞋,綁帶從腳踝繞到小腿中段,跟不高,但走路的時候會有細碎的聲響。
出門前唐糖打了個視頻過來,看見我第一眼就喊:"操,你今天去殺人還是去相親?"
"都不是。"
"這他媽叫複仇。"她對著屏幕按了好幾下截圖鍵,"你這張臉配上這條裙子,進了那個酒吧,我保證五秒之內全場安靜。"
我笑了一下,沒說話。其實我手心有點出汗,心跳也比平時快。三個月前的我絕對想不到有一天會以這樣的姿態出現在一百多號人麵前。那時候的我,連教室最後一排的座位都坐得小心翼翼,生怕被人看見校服拉鏈撐開的縫隙。體育課永遠找理由請假,食堂永遠最後一個去,合照永遠站在最邊上,側著身子,把自己藏成一道陰影。
但現在那些東西都被我甩掉了。從裡到外,一件不剩。
七點整,我推開酒吧的門。
木門很沉,推開的時候鉸鏈發出"吱呀"一聲。裡麵的空氣混著酒味、香水味和一點潮氣,暖黃的燈光從頭頂打下來,照在深色的木桌上,杯子裡還剩半杯啤酒,氣泡沿著杯壁慢慢往上爬。
酒吧不大,但此刻很滿。三三兩兩的卡座,站著的人比坐著的人多。有人舉著手機在拍,有人端著酒杯靠在吧台邊,更多的人圍著一張長桌,桌上攤著一台筆記本電腦,屏幕上應該是那個賭局的界麵。我進門的一瞬間,聽見有人喊了一聲:"來了來了。"
聲音不大,但像一顆石子扔進了湖麵。整個酒吧的嘈雜在一兩秒之內層層疊疊地矮下去,像是有人擰了音量旋鈕。所有人的目光從四麵八方聚過來,落在我身上。
我站在門口,沒有動。
那三秒的安靜比任何聲音都響。
第一個開口的是吧台後麵的女生,紮著丸子頭,嘴裡叼著吸管,上下看了我三遍,然後說了一句:"臥槽。"
這三個字像是按了某個開關,整個酒吧瞬間嗡地一聲重新響起來。有人在倒抽氣,有人在推旁邊的人,有人把手機舉高了一點。我聽見角落有人壓低聲音問:"這誰?沈知枝?你他媽逗我?"
"照片不是那樣的嗎?"
"你瞎啊照片上那個兩百斤,這個有九十斤嗎?"
"不是,她怎麼瘦下來的?三個月?"
"整了吧?"
"整你媽,你三個月能整出馬甲線來?"
我穿過人群往裡麵走。有人下意識地給我讓路,有人盯著我的腰看,有人在後麵吹了一聲口哨,被旁邊的人拍了一巴掌。我經過那張長桌的時候,電腦屏幕上的下注記錄還開著,我的名字後麵跟著那三千塊,賠率已經從6.8漲到了8.2。
押我來的人,比我想象的多一點。
但也隻是多一點。
我找了角落一個空位坐下,把包放在旁邊,抬起頭,掃了一圈。酒吧裡的人我大部分不認識,但有幾張臉我能對上號。群裡的幾個活躍分子,此刻都目瞪口呆地看著我,表情精彩得像是被按了暫停鍵的綜藝節目。有人嘴巴張著,有人手機舉到一半忘了拍,有人下意識地摸自己的臉,好像想確認自己是不是在做夢。
然後我看見了周子昂。
他坐在長桌的另一頭,旁邊是兩個男生,都是之前附和著罵我的人。他的表情最複雜,震驚、疑惑、難以置信,還有一點我不敢確定是什麼的東西——像是被人當眾扇了一巴掌之後的愣怔。他看著我的臉,又看了看我的腰,目光從我露出的鎖骨上滑過去,最後停在我臉上。
他的喉結動了一下。
然後他的嘴唇動了動,好像想說什麼,又沒說出來。
旁邊有人推了他一把:"周子昂,那不是你女朋友嗎?"
他這才像是被拽回來一樣,猛地站起來,椅子腿蹭著地板發出一聲刺耳的響。他繞過桌子朝我走過來,步子很快,中途差點撞翻一杯酒。他在我麵前站定,居高臨下地看著我,嘴唇抿成一條線。
"沈知枝。"
"嗯。"
"你——"他的聲音有點啞,清了清嗓子才接著說,"你怎麼瘦成這個樣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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