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更靠近那個身影
自從在那場全縣矚目的書畫大賽中，他以一幅充滿了生澀風骨的《酬樂天揚州初逢席上見贈》一舉奪魁，並戲劇性地被林書福收為唯一的關門弟子後，林家那座對他而言曾經如同聖殿般遙不可及的大宅，便向他敞開了一道名正言順的門。
每個周末的午後，都成了他心中最神聖的朝聖之旅。他會確保自己衣服乾乾淨淨，將指甲修剪得乾乾淨淨，然後抱著精心整理好的字帖和一本厚厚的筆記本，懷著一種近乎於宗教般的虔誠，騎著那輛吱嘎作響的舊自行車，穿過村裡縱橫的巷道，停在林家那扇厚重的紅漆木門前。
林家的傭人劉嬸早已認得了這個清秀而懂事的少年，總是笑著為他開門，引他穿過那打理得井井有條的庭院。院子裡的葡萄藤葉子已經落得差不多了，隻剩下幾串被遺忘的、乾癟的果實掛在枯枝上。
阿虎的腳步總是很輕，他怕驚擾了這裡的寧靜。他的目的地，永遠是那間位於二樓、朝向最安靜的後院的書房。
那裡，是他的伊甸園。
書房的門，總是虛掩著的，仿佛在特意為他等待。
阿虎會站在門口，先平複一下因騎車而略顯急促的呼吸，然後輕輕地、用指節叩擊三下，不輕不重，是他與師父之間無聲的暗號。
“進來吧。”
一個溫厚而略帶一絲疲憊的聲音會從裡麵傳來。那聲音，像是一塊被歲月盤得溫潤光滑的古玉，總能瞬間撫平阿虎心中所有的浮躁。
推開門，他看到的，永遠是那個熟悉的身影。林書福總是坐在一張寬大的紅木書桌後，戴著一副老花鏡，或是在看書，或是在端詳一幅古畫。他身上穿著的，多是些質地柔軟、剪裁寬鬆的中式對襟褂子，顏色以素雅的灰、白、月青為主。這些衣服，恰到好處地包裹著他那略顯豐腴、卻因常年靜坐而保持著一種沉穩形態的身體。
阿虎進來時，他會抬起頭，臉上露出一絲淡淡的、發自內心的微笑。那笑容，不同於他在外人麵前那種客氣而疏離的應酬，而是帶著一種真正的暖意，像冬日午後透過窗欞照進來的陽光，雖不熾熱，卻足以融化人心。
“師父。”阿虎恭恭敬敬地鞠躬，然後將自己的書包和字帖放在門邊的矮幾上。
他的第一件事，永遠不是請教問題，而是走到書桌旁，挽起袖子，開始為林書福研墨。
這已經成了他們師徒之間的一種儀式，一種不需要言語的交流。
那方古樸的端硯，入手微涼。阿虎會先用清水將其仔細地衝洗一遍，再用一塊柔軟的棉布拭乾。然後，他會從師父的筆筒旁，拿起那塊他早已熟悉了的鬆煙墨錠。他知道師父的喜好，墨要研得濃而不滯，潤而不膩，下筆時既要有力道，又不能顯得枯澀。
他垂著眼，手腕平穩地轉動。那墨錠在硯石上發出“沙沙”的聲響，輕柔而富有節奏。書房裡很靜，靜得能聽到窗外偶有落葉飄下的聲音，靜得能聽到彼此平穩的呼吸。在這份靜謐之中，墨香便如同一縷有形的魂魄，絲絲縷縷地升騰、彌漫，將整個空間都包裹起來，也隔絕了外界的一切喧囂。
阿虎沉浸在這種氛圍裡。他的目光，會不受控製地、貪婪地，流連在師父的身上。
他的目光，從師父那梳理得一絲不苟的花白頭發開始。光線從窗縫中溜進來，恰好落在那發絲上，泛起一層柔和的銀光。他能看到師父飽滿的額頭，以及額角處那幾道並不深刻，卻充滿了智慧感的紋路。
他的目光下滑，落在師父的眉眼。那眉毛已經有些稀疏，顏色也變成了灰白，但眉形依舊很好，溫和地舒展著。那雙眼睛，因為乾澀，此刻正微微閉著，眼皮因為年歲而有些鬆弛，長長的睫毛已經不再濃密，那份卸下所有防備的安詳姿態，讓阿-虎的心臟一陣緊縮，湧起一股強烈的、想要將他擁入懷中、替他抵擋世間所有風雨的衝動。
他的目光，大膽地、繼續向下。他看到了師父的鼻子，那鼻梁並不算高挺，但鼻翼卻生得豐厚圓潤，帶著一種富足與敦厚的相。他看到了師父的嘴唇，那唇線並不分明，略顯豐腴，唇色也有些淡，但當他偶爾抿嘴時，嘴角會牽起一個柔和的、近乎於慈悲的弧度。
師父的脖頸。那裡的皮膚，不像臉上那樣緊致，顯出幾分鬆軟的、屬於老年人的質感，但卻依舊白皙、乾淨。那件藏青色褂子的領口，恰好露出那一小片肌膚，像一塊溫潤的、等待人去親吻的暖玉。
而最讓阿虎著迷的，是師父那被棉布褂子包裹著的、略顯豐腴的身體。那並非是年輕人充滿爆發力的肌肉線條，而是一種曆經歲月沉澱後的、飽滿而柔和的弧度。尤其是他的腰腹，微微地、富態地隆起，將那件對襟褂子撐出一個溫吞的、充滿了安全感的輪廓。阿虎不止一次地幻想過，將自己的臉頰貼在那樣的肚腹上，會是怎樣一種溫暖而柔軟的觸感。他想起了，自己之前，那個“我這是肚腩還是圓規？”“是人體對稱之美的具體實現！”的幻想。
“師父，好了。”阿虎收回目光，硯台中的墨汁，烏黑油亮。
“嗯。”林書福睜開眼，那雙眸子裡，因為方才的休憩而顯得格外清亮。他看著阿-虎，臉上帶著一絲欣慰的笑意，“阿虎，你研的墨，比我自己研的，要靜，要沉。”
他並不知道，那是因為少年在研磨時，將自己全部的靈魂與愛意，都注入了其中。
林書福鋪開宣紙，提筆，蘸墨，筆走龍蛇。阿虎則安靜地站在一旁，為他牽著紙角。這個距離，讓他能更清晰地聞到師父身上那股獨特的、讓他安心的味道。他屏住呼吸，生怕驚擾了這份美好。他看著師父的手腕沉穩地轉動，看著那寬大的袖口下，露出的一截白皙而略顯鬆弛的手腕，以及手腕上那串被盤得油光發亮的深褐色菩提子。
“來，你也試試。”林書福寫完一幅字，將筆遞給了阿虎。
阿虎接過筆，在那張還留有餘溫的紙上，恭敬地寫下了自己的名字。他的字，依舊帶著幾分少年人的生澀，但比起從前，卻多了一份沉穩與內斂。
林書福滿意地點了點頭。他從抽屜裡，拿出一個用錦布包裹的東西遞過去：“這是師父給你的見麵禮，一直忘了。打開看看。”
阿虎解開錦布，是一方雞血石的印章，側麵刻著“楚虎之印”，頂部，雕著一棵枝繁葉茂的老槐樹。
“以後，你的作品，都可以蓋上它了。”林書福溫和地說，“老槐樹，是我們村的根。我希望你，也能像它一樣，紮根、沉靜，無論將來走得多遠，都不要忘了來處。”
林書福說的是故土，是本心。但在阿虎聽來，這“老槐樹”，卻有了另一層更私密、更甜蜜的含義。老槐樹，不正是見證了他們師徒緣分的地方嗎？這分明是師父在用一種含蓄的方式，告訴他，他們之間的這份情誼，如老槐樹般，堅固，長久。
“師父……”阿虎緊緊握著那方印章，隻覺得那堅硬的石頭，都快要被他手心的熱度融化。他有千言萬語，最終卻隻化作這兩個字，以及一個深深的鞠躬。
他不知道，他眼中那份炙熱的、毫不掩飾的、近乎於信徒仰望神明般的愛意，在林書福看來，不過是一個天資聰穎的弟子對師長最純粹的孺慕之情。林書福感到欣慰，感到自己這潭死水般的晚年，終於有了一絲活氣。他甚至覺得，是這個孩子的到來，讓他重新找到了存在的價值。
然而，這份被誤讀的溫情，卻被另一雙眼睛，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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