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阿豪的進擊
秋天，是技藝高超的調色師，帶著一種的溫柔，悄無聲息地將老槐樹村的盛夏圖景，調和成一幅層次豐富、色調沉鬱的油畫。空氣裡那股子能把人骨頭都烤酥的燥熱，被一陣陣裹挾著桂花甜香與泥土芬芳的涼風所取代，天空也顯得比往日高遠了些許。
對於阿豪而言，這個秋天，是他精神上的“成人禮”之後，迎來的第一個季節。
自從阿虎在那場全縣矚目的書畫大賽中一舉奪魁，並戲劇性地被林書福收為關門弟子後，阿豪便擁有了一個天衣無縫的、可以頻繁出入楚家雜貨鋪的借口。他不再需要扭捏地編造“討論功課”的謊言，而是可以大大方方地挎著他那台精密的相機，以“為我兄弟及其家人記錄下這光榮一刻”為名，名正言順地，將他那充滿了探究與占有欲的鏡頭，對準那個總是顯得有些手足無措的老人。
“楚爺爺，笑一笑嘛！對，就這樣，自然一點！”
阿豪半蹲在雜貨鋪門口那片被夕陽染成金黃色的空地上，熟練地調整著相機的光圈和焦距。他的聲音裡充滿了少年人特有的、陽光般的熱情，那種不帶絲毫陰霾的爽朗，讓人很難生出拒絕的念頭。
楚大林被他按在一張矮凳上，身上穿著那件萬年不變的、洗得有些發黃但絕對乾淨的舊汗衫，顯得局促不安。他是個有輕微潔癖的人，哪怕是在這雜亂的鋪子裡，他自己的個人衛生也總是打理得一絲不苟。指甲修剪得乾乾淨淨，沒有一絲泥垢；身上總帶著一股淡淡的、乾淨的皂角味，而不是村裡其他老頭身上那種混雜著汗臭、煙油和歲月腐朽的氣息。或許也正是這份與周遭環境格格不-入的“乾淨”，才讓阿豪的凝視，帶上了一種近乎於尋寶的興奮。他活了六十多年，這還是頭一回被這麼個“高級玩意兒”對著臉拍。他不知道手該往哪兒放，臉上的笑容也僵硬得像是用木頭刻出來的。
“阿……阿豪啊，我這……我這糟老頭子，有啥好拍的嘛……快，去拍阿虎，他才是是我們家的驕傲……”楚大林訥訥地說，身子扭來扭去的。
“那怎麼行！”阿豪從取景框後抬起頭，一臉正色地反駁道，“俗話說得好，‘兵熊熊一個，將熊熊一窩’！阿虎能有今天的出息，還不是因為有你和張奶奶這麼好的榜樣在前麵領著？你才是我們這個‘冠軍家庭’的定海神針！來，楚爺爺，你不看鏡頭，就看那邊，對，看那棵龍眼樹，就當是在想什麼高興事兒。”
這番話說得楚大林心裡熱乎乎的。他這輩子，聽得最多的是妻子張麗春的數落和村裡無賴們的調侃，何曾被人如此“拔高”過？他下意識地挺了挺那圓滾滾的腰杆，目光順著阿豪的指引望向遠方，臉上的線條也隨之柔和了下來，那是一種在日複一日的瑣碎與庸常中，難得一見的、近乎於溫和。
“哢嚓！”
阿豪按下了快門。
在這一瞬間，他將楚大林此刻的神情、姿態，乃至那份被自己三言兩語所引導出的、脆弱而美好的情緒，都精準地、不容置疑地，捕獲、切割、然後永久地封存在了自己的數字世界裡。這比用拳頭打倒趙明，更能讓他感到一種源自於智力與掌控的、更高級的興奮。
他像一位迷戀於珍稀物種的人類學家，開始係統性地、近乎癡迷地，記錄楚大林身上那種獨特的“反差感”。
他拍下了許多“作品”。
一張，是楚大林被那幾個村裡的老無賴圍在鋪子門口，占便宜拿了煙抽，還被言語調戲時，那張漲得通紅、嘴唇翕動卻一個字也反駁不出來，隻能用求助的眼神望向屋裡的懦弱模樣。阿豪給這張照片命名為《鵪鶉》。
又一張，是張麗春在後院為了一隻走丟的老母雞而破口大罵，楚大林低著頭，拿著一把破算盤，假裝專心算賬，實則連耳朵尖都紅透了的窘迫。阿豪給這張照片命名為《風暴眼》。
還有一張，是黃昏時分，鋪子裡沒有客人，張麗春也出去串門了。楚大林獨自一人，搬了張小板凳坐在門口，什麼也不做，隻是靜靜地看著最後一抹殘陽將自己的影子拉得老長。他的臉上沒有了白日的窘迫與怯懦，隻有一種與周遭的寧靜融為一體的、近乎於哲學意味的溫和與安詳。這張照片，阿豪最為珍視，他將其命名為——《我的》。
是的，我的。這個詞，從他心底冒出來的時候，連他自己都嚇了一跳。他發現，自己對楚大林的情感，已經遠遠超出了一個晚輩對長輩的好奇。那是一種……混雜了憐愛、保護欲和一種初生的、源自於“權力”的掌控欲的複雜情感。他看著鏡頭裡那個總是受氣的、像個軟糯糯的白麵團子似的老頭，心中便會湧起一股強烈的衝動——他要把這個“受氣包”式的可愛存在，納入自己的範圍。
這個念頭，如同藤蔓般，在他心中瘋狂滋長。而父親林高盛的一次“言傳身教”，則為這株藤蔓，提供了最肥沃的土壤。
那是一個周末的午後，林高盛難得沒有應酬，在家裡的院子裡修剪一盆君子蘭。阿豪狀似無意地湊過去，一邊幫著遞剪刀，一邊將自己“觀察”到的、關於楚大林總被欺負的事情，當成一個笑話講了出來。
林高盛聽完，手上修剪的動作沒有停，隻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說了一句看似不經意的話：“阿豪，你想過沒有，為什麼那些人隻敢欺負楚大林，卻不敢欺負你爺爺？”
“因為……是你，他們怕你？”阿豪下意識地回答。
“這是其一，但不是根本。”林高盛剪去一片枯黃的葉子，聲音平淡無波，卻像一把小錘子，敲在阿豪的心上，“根本在於，你爺爺和我，我們這個家，能為村裡那些有頭有臉的人，提供他們想要的東西。修路的款項，孩子的入學名額，工廠的糾紛……我們能幫他們解決他們自己解決不了的麻煩。所以，他們會自覺地維護我們家的體麵，誰敢對我們不敬，不用我們開口，他們就會先站出來。”
他頓了頓，將剪刀放下，目光深邃地看著自己的兒子：“記住，阿豪。想讓一個人真正地聽你的，信你的，依賴你，光靠施舍一點小恩小惠是不夠的。最有效的方法，是幫他解決一個他自己永遠也解決不了的、最頭疼的麻煩。當你成了他唯一的‘解藥’時，他自然就會離不開你。”
這番話，如同醍醐灌頂，瞬間點醒了阿豪。
他終於明白，自己之前那些小打小鬨的“示好”，不過是隔靴搔癢。他要做的，不是給楚大林拍幾張照片，說幾句好聽的。他要做的，是成為楚大林的“解藥”。
而楚大林最頭疼的“麻煩”是什麼？不就是門口那幾個日複一日，像蒼蠅一樣圍著他嗡嗡作響的老無賴嗎？
第二天，阿豪便開始了他的第一次“權力實踐”。
他沒有再像對付趙明那樣，愚蠢地使用暴力。他學著父親的樣子，選擇了在一個最恰當的時間，以一種最“不經意”的方式，出現在了那幾個老無賴麵前。
那天下午，李大炮、王猴子等幾個人，又像往常一樣，圍在楚家雜貨鋪門口的樹蔭下，嗑著瓜子，抽著從楚大林那裡“賒”來的香煙，高聲談論著誰家的是非。
就在這時，一輛嶄新的、在村裡極為少見的黑色摩托車，伴隨著一陣低沉的轟鳴聲，緩緩地停在了不遠處。車上，是穿著一身乾淨校服的阿豪。然後特地走到楚大林身邊，在耳邊說了幾句話。
李大炮等人的談笑聲，漸漸地小了下去。他們看到，楚大林，露出開心的笑容，然後和張春麗打了聲招呼，跟著阿豪，坐上了阿豪的摩托車。
看著越來越遠的轟鳴聲，“哎，剛剛那是林家的請帖？你說，老楚怎麼攀上林家了？”“聽說阿虎，成為林老的徒弟了。”“真的？他們家，祖墳冒煙了。除了阿虎這麼一條龍。”“誰說不是，以後，這老楚，看林家這樣子，估計會給他撐腰咯。。。”討論聲，越來越小。
把車開到另外一條路的阿豪，停了下來，轉頭跟楚大林說：“楚爺爺，你看，以後這幾個人，還敢占你便宜不。”“嗯嗯。。。”楚大林雙手撐在摩托車上，傻笑著。剛阿豪在他耳邊說，他看這幾個老頭老來欺負他，實在氣憤，隻要跟著他上摩托車，溜達一會，保證以後他們再也不敢欺負他了。
從那天起，楚家雜貨鋪門口，清靜了。李大炮等人，見了楚大林都繞著道走，更別提上門占便宜了。
楚大林自然也察覺到了這份變化。他雖然遲鈍，但並不傻。他知道，這一切，都和那個最近總來給他拍照的、林家那個英俊能乾的孫子，脫不了關係。他心中充滿了感激，那是一種被人從泥潭裡拉了一把的、最淳樸的感激。
當阿豪再次挎著相機，出現在他麵前時，楚大林臉上的笑容，是前所未有的真誠與熱情。
“阿……阿豪啊，快，快進來坐！張奶奶今天剛鹵了豬耳朵，你嘗嘗！”
阿豪看著楚大林那張因感激而煥發出光彩的臉，心中湧起一股巨大的、前所未有的滿足感。這，就是父親所說的，“解決麻煩”之後的回報。他看到楚大林轉身進屋去拿豬耳朵時，那略顯肥胖的身體，因為心情愉悅而顯得格外輕快。阿豪心中一動，走上前，伸出手，在他那被寬鬆褲子包裹著的、富有彈性的屁股上，輕輕地、帶著一絲親昵地，拍了一下。
“楚爺爺，看您這幾天，精神頭好多了嘛！”
楚大林的身子猛地一僵，隨即轉過頭，臉上是全然的錯愕。他這輩子，除了小時候被父母打過屁股，還從未有人……用這種方式碰過他。
阿豪臉上，依舊是那副陽光燦爛、毫無芥蒂的笑容，仿佛剛才那個動作，不過是晚輩對長輩一個再正常不過的、表達親近的玩笑。
楚大林的臉，瞬間漲得通紅。他看著阿豪那清澈無邪的眼神，心中的那點錯愕，很快便被一種更加複雜的情緒所取代。他想，是了，阿豪這麼直爽，表達感情的方式，就是和他們不一樣。這……這是阿豪在對自己好，是在表達對他的喜歡和親近。他非但不該覺得被冒犯，反而應該感到……高興？
這麼一想，他心中的那點尷尬便煙消雲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重視”的、暖洋洋的感覺。他嘿嘿地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是……是啊，最近……是清靜多了。”
阿豪見他這副全然沒有戒備，甚至還有些“受用”的模樣，心中那份掌控的快感，愈發膨脹。他得寸進尺，目光落在楚大林那因為常年坐著而微微挺起的、圓潤的肚子上。他伸出手，像一個關心長輩健康的晚輩一樣，輕輕地、帶著“善意”地，摸了摸。
“楚爺爺，您這肚子，可得注意啊。我聽我爸說，人上了年紀，肚子太大，容易得高血壓。以後少吃點油膩的，多走動走動。”
這一次，楚大林沒有再僵住。那隻溫熱的、屬於年輕人的手掌，隔著一層薄薄的汗衫，貼在他的肚皮上，那感覺……很奇妙。他能感受到對方手心的溫度，以及那份“真誠”的關懷。他甚至覺得，自己那總是被張麗春嫌棄的“啤酒肚”，在這一刻，也變得可愛了幾分。
“哎……哎，好，好，我聽你的。”楚大林像個聽話的孩子，連連點頭。
阿豪收回手，心中充滿了勝利者的喜悅。他從相機取景框裡，看著楚大林那張全然信任、甚至帶著幾分依賴的臉，他捕捉到了自己從未體驗過的、屬於“勝利者”的快感。那是一種比單純的肉體征服，更讓他感到沉醉的，精神上的掌控。
然而，單純的“保護”與“掌控”，已經無法滿足阿豪日益膨脹的好奇心與探索欲。他忘不了，那次在閣樓窗口，通過長焦鏡頭無意中瞥見的、那與楚大林懦弱形象形成巨大反差的、雄渾的“老槍”。那驚鴻一瞥，像一顆烙印，深深地刻在了他的腦海裡，讓他時常在夜深人靜時，翻看那張被他加密保存的照片，心中湧起一陣陣莫名的燥熱。
他渴望……確認。渴望能親手觸碰到那份隱藏在樸素外表之下的、充滿原始生命力的真實。
他開始製造各種“意外”。
“哎呀，楚爺爺，您這貨架頂上的灰好厚，我幫您擦擦吧！”阿豪會自告奮勇地爬上高凳，在“不小心”下來的時候，身體會“失去平衡”，需要楚大林伸手扶住。而在那電光石火的攙扶瞬間，阿豪的手，便會“無意”地，或擦過楚大林的大腿根部，或“不慎”地，按在他那柔軟的小腹之下。
每一次這樣的“意外”發生，楚大林的反應都如出一轍，卻又百看不厭。他會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貓，整個身體瞬間僵直，呼吸都停滯半秒。然後，他會笨拙地、近乎滑稽地扭動自己的腰，試圖用一個微小的、不那麼明顯的動作，來避開阿-豪那隻“無心”的手。他的臉會瞬間充血，從脖子紅到耳根，嘴巴張了又張，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那雙總是顯得有些怯懦的眼睛裡，充滿了驚慌、羞恥和一種“不知該如何是好”的無助。
他想提醒阿豪，想說“孩子，那裡……那裡碰不得”，但他不敢。在楚大林看來，阿豪是他們家的“恩人”，是林老的寶貝孫子，他對自己這麼好，這麼親近，自己怎麼能因為這種“小事”去駁他的麵子？萬一……萬一阿豪隻是不小心，自己這麼一說，豈不是顯得自己思想很臟？
這種膽小怕事、又極度為他人著想的性格，成了阿豪手中最鋒利的武器。他精準地拿捏著楚大林的心理，每一次的試探，都點到即止，既能讓他享受到對方那驚惶失措的可愛反應，又不會真正地撕破那層“晚輩關懷長輩”的溫情麵紗。
他樂此不疲。他會在拿東西時，假裝掉下去，故意彎下腰，從他身前擠過去，讓自己的手臂，若有若無地，擦過那讓他魂牽夢繞的部位。他會看著楚大林瞬間僵硬的背影和那不自覺向後撅起的屁股，心中湧起一股惡作劇得逞般的、混合著征服欲的巨大快感。
阿豪的行為，雖然隱秘，卻又如何能逃過林高盛那張無所不在的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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