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趕場
日子一天一天過,李峰的生活變成了兩點一線。
每天早上起來,先給罐子裡的小刀喂食。
精肉剁成泥,用竹片挑了黃豆大的一粒,送進罐口。
小刀已經從最初的躲閃變成了主動迎上來,觸須一探,整個身體便伏在肉泥上,步足輕輕抱住,安靜地進食。
喂完蠱,就是練功。
盤腿坐在床上,閉上眼,意沉丹田,推著那絲炁息沿任督二脈走一圈。
一開始走一圈要花一炷香的工夫,過了三五天,時間縮短了一半。
經脈裡的淤堵漸漸通了,濁氣排得也少了,後背不再黏糊糊的,隻是微微發潮。
這天早上,李峰喂完小刀,照例往院子裡走,卻看見一個人坐在走廊下的矮凳上。
不是爺爺。
是他爹,李富。
李富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手裡端著一隻搪瓷缸子,正低頭看杯子裡的水,不知道在想什麼。
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來。
“練上了?”
李峰愣了一下,往院子裡張望了一圈,“爺爺呢?”
“趕場去了。”李富把搪瓷缸子擱在膝蓋上,“讓我回來盯著你。”
“趕場?”
“嗯。”
李富往椅背上靠了靠,“天沒亮就走了,背了個背簍。走的時候拿了挺多錢,還順路去縣城支了些。”
李峰在父親旁邊的石墩上坐下來。
晨光剛漫過牆頭,院子裡的泥地被照得發白。
李富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不說話了。
父子倆安靜地坐了一會兒,李富忽然開口:“老爺子臨走前吩咐好了,你每天照常行炁,一天一個周天,不能多,不能少。小刀的肉要現剁,不能圖省事一次剁一堆,放久了生菌。”
“知道了。”
“行完了炁我檢查。你在屋裡行,我在外頭等著。”
李峰點點頭,起身回了小屋。
他盤腿坐在床上,閉上眼。
父親就在門外,隔著一扇門板,他甚至能聽到搪瓷缸子輕輕擱在矮凳上的聲音。
這種被人盯著的感覺有點奇怪,但他很快就把這些念頭按下去了。
丹田裡的那絲炁息比前幾天更清晰了,不再是一團模糊的熱意,而是一條細細的線,沿著既定的路徑緩緩流動。
會陰、尾閭、命門、夾脊、大椎、玉枕、百會——每一個關口都是溫溫的,像一串被依次點亮的小燈籠。
過百會的時候,頭頂微微發麻。炁息一分為二,沿麵門正中淌下來,過膻中,落回丹田。
一圈。
李峰緩緩睜開眼,呼出一口濁氣。
他起身推開門,院子裡陽光已經亮了。
李富還是那個姿勢,端著搪瓷缸子,望著杯子裡的水麵發呆。
水麵映著他自己的臉,一動不動的,像一張褪色的老照片。
“爸?”
李富回過神,抬頭看他一眼:“完了?”
“完了。”
“行,那收拾收拾,去把肉剁了。”
李峰沒動。
他站在門口,看著父親。
李富把搪瓷缸子放下,站起來伸了個懶腰,又彎下腰去係鞋帶。
他做這些事的時候動作很慢,像是故意在磨蹭。
“爸。”
李富抬起頭。
“爺爺這次出去,到底乾什麼了?”
李富係鞋帶的手停了一下,然後把鞋帶往鞋底掖了掖,直起身來。
“沒說。就說去辦點事。”他頓了頓,“帶那麼多錢,應該是去見人了。”
他沒再說下去。
李峰也沒再問。
這樣的日子又過了幾天。
每天都是一樣的節奏。
早上起來喂小刀,然後行炁,行完了炁出來,父親在外頭等著,手裡端著那隻搪瓷缸子,缸子裡的水永遠喝不完,永遠是半滿的。
李富看著李峰練功,有時候會覺得這個兒子有點陌生。
平時活蹦亂跳的,說話跟個小大人似的,東一句西一句,嘴裡能跑馬。
可一旦閉上眼睛,整個人就沉靜下來了,像一汪水,安安穩穩待在原地,不起波瀾。
他想起自己年輕的時候也試過感炁,坐了三年,什麼也沒感覺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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