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清靜
晚飯吃的是饅頭配鹹菜,一碗小米粥。
李峰呼嚕呼嚕喝完,把碗筷收拾了,就往後院走。
後院有一間小屋,原來是廠房的值班室,後來改成了李峰睡覺的地方。
屋子不大,放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就沒剩多少空地了。
但窗戶朝南,白天光線好,夜裡安靜,隻能聽見院子外麵田裡的蟲叫。
李峰在床邊坐下來,沒急著躺下。他想起爺爺傳口訣時說的那句話。
每天早晚來上一炷香。
香在祖師堂已經上過了,口訣也磕磕絆絆背下來了。
但光背不行,還得練。
練什麼?
感炁。
他之前是看的見炁。
看見和感炁,是兩回事。
這個詞爺爺提過不止一次。
煉蠱之前先感炁,感炁是入門的第一道門檻。
炁這東西,每個人都有,天生就有,在娘胎裡就帶著。
但大多數人活了一輩子,都不知道自己身上有炁。
不是沒有,是感覺不到。
李峰盤腿坐在床上,合上眼,把兩隻手搭在膝蓋上,掌心朝天。
這個姿勢是爺爺教的,說這樣最容易靜下來。
他閉上眼睛。
一開始,什麼都感覺不到。
隻覺得自己坐在床上,屁股底下是涼席,膝蓋有點酸,窗外的蟲叫聲一陣一陣的。
腦子裡亂七八糟的念頭一個接一個往外冒。
小刀明天要喂,爺爺磨那把鐮刀到底用不用,晚飯的饅頭有點硬。
他把這些念頭一個一個按下去,像按水麵上浮起來的葫蘆。
按下去一個,又浮起來一個。
再按,再浮。
折騰了不知道多久,他終於安靜下來了。
安靜下來之後,他想起爺爺白天說過的話。
感炁這件事,有的人快,有的人慢。
父親李富修了三年也沒感上,後來就不修了,老老實實種地。
三年。
李峰當時聽到這個數字,心裡涼了半截。
但爺爺說這話的時候臉上沒什麼表情,像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
感不上就感不上,不是每個人都得走這條路。
感上了,接著往下走;感不上,種地也是一輩子。
李峰不著急。
三年也好,五天也罷,該來的總會來。他重新把注意力收回到自己身上,什麼都不想了,隻是安安靜靜地坐著,聽著自己的呼吸,一進一出,一進一出。
不知過了多久。
也許是二十分鐘,也許是半個小時。
時間在這個狀態裡變得很模糊,李峰後來回憶的時候,也說不清到底過了多久。
但他記得那個瞬間。
腹部深處,忽然有什麼東西輕輕跳了一下。
不是心跳。
心跳的位置高,在胸口。
這個位置更低,在肚臍下麵一寸的地方,很深處,像是有什麼極小極細微的東西在動。
不是痛,不是癢,不是任何一種他以前體會過的感覺。
硬要形容的話。
像一粒沙子被風吹了一下,動了,又沒完全動,隻是顫了顫。
李峰沒有睜眼。
他不敢動。
他小心翼翼地保持著那種狀態,像雙手捧著一隻剛出殼的小雞,力氣大了怕捏死,力氣小了怕摔了。
他的呼吸放得更輕了,輕到他自己都聽不見。
那股若有若無的跳動,沒有消失。
它還在那裡,極微弱地、一顫一顫地動著。
李峰感覺到自己掌心的皮膚微微發熱,像是有什麼東西從勞宮穴往外走,沿著手臂,沿著肩膀,沿著胸口,一路往下,彙入小腹那團微弱的存在裡。
那就是炁。
說不清是什麼,但確實存在。一陣風就能吹滅,但它在那裡,像一顆剛埋進土裡的種子,還沒有發芽,但已經活著了。
水靜則明,而況精神。
這八個字忽然從李峰腦子裡冒出來。
是前世的記憶,某本翻過的書裡的一句話。
他那時候不懂,覺得不過是古人說的大話。
可現在他坐在這裡,感覺著小腹深處那一點微弱的跳動,忽然就懂了。
不是從外麵加進來什麼。
是它本來就在。
隻是他以前從沒安靜下來過,所以看不見。
水靜了,才能看清裡麵的東西。
他想一鼓作氣。
既然感覺到了,就順著它走,讓它變大,讓它變強。
這個念頭一起,小腹裡那股炁忽然跳了一下,像是被什麼東西驚動了,有往外衝的意思。
李峰差點就順著它去了。
但他沒有。
白天爺爺的話忽然在他耳朵邊上響起來。
感炁這件事,急不得。
他沉住氣,把那股衝動壓下去,什麼都不做,隻是看著。
看著那團炁息膨脹,從小腹向四周散開,像一滴墨落進清水裡,慢慢地洇開。
他沒有引導,沒有推動,隻是安安靜靜地看著它旋轉、擴散、收縮。一圈,又一圈。
人能常清靜,天地悉皆歸。
他的舉動正合了莊子這句話。
不是他刻意去合,是他什麼都沒做,剛好就合了。
感炁這個過程,說到底也簡單。
先賢早就說過——清靜。
兩個字,說儘了。
可這兩個字,多少人修了一輩子也做不到。
不是功法難,是心靜不下來。
心猿意馬,躁動不安,一坐下來滿腦子都是亂七八糟的事。
靜功不到位,硬要去感炁,感不上還是輕的,走火入魔才要命。
李峰什麼都不想,隻是看著。
那團炁息變得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實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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