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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守誠

“祖師麵前,今天傳你手段。”

“煉蠱、融蠱、成蠱,每一步都有一句口訣。

口訣是你太爺爺教給我,我今天教給你。你不用懂,先記住。

死記硬背,一個字不許差。”

李建清了清嗓子,開始念。

聲音不高,但在這間小屋子裡,每個字都念得清清楚楚、端端正正。

“蠱者,天地至陰之精也。取五毒之炁,合人身之陽,煉陰以成甲,融毒以入脈。初九,潛龍勿用,毒在皮而不入骨。九二,見龍在田,毒入骨而炁自生。九三,終日乾乾,毒走經脈而不傷臟腑。九四,或躍在淵,萬毒歸宗而化一炁。九五,飛龍在天,人蠱合一而神通自現…。”

他停了一下,看著李峰。

“記住了嗎?”

李峰張了張嘴。

口訣不長,但那些字在他腦子裡還在打轉。

“蠱者,天地至陰之精也……”他試著複述,背到第三句就卡住了。

“沒關係。每天早晚來上一炷香,對著祖師爺的法相背一遍。

一天不會兩天,兩天不會三天,總有一天滾瓜爛熟。”

李建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你太爺爺教我那年,我也是這麼跪在這裡,背了三天才背全。”

李峰跪在蒲團上沒動,又默念了幾遍,總算磕磕絆絆地把口訣從頭到尾順了一遍。

他仰起頭,再一次看向畫上那張靛藍色的麵孔。

三頭六臂。

指瘟雙劍上的祥雲紋在油燈光裡泛著淡淡的光澤。

列瘟印上的三足蟾蜍蹲得端端正正。

定形瘟幡上那些符咒古樸蒼勁,像藥方,像經文,一筆一畫都透著規矩。

瘟癀傘張開如華蓋,庇護四方。

八位弟子分列兩側,各持法器,麵朝供桌。

上完香,李建沒有急著走。

他在供桌旁的矮凳上坐下,卷了一根煙,依舊沒點,叼在嘴裡。

油燈的光照在臉上,那些皺紋像刀刻的,深得能藏住影子。

李峰從蒲團上起來,盤腿坐在地上,膝蓋跪得發麻,揉了揉,仰頭看著爺爺。

爺孫二人開始交談。

他也理解了五蠱煉身術前半段口訣的大概意思,容納五毒,吸收五毒。

乾的其實是個“淨”活。

在封神演義裡,呂嶽是反派。

助紂為虐,擺瘟癀陣,放倒西岐滿城軍民,最後被楊任一把火燒了瘟癀傘,自己也上了封神榜。

外人看書看到這兒,覺得他就是個作惡多端的妖道。

可是封神榜上,被楊戩和哪吒殺死的人多了。

截教門人、商紂將領、左道妖邪,殺了一批又一批,有的魂飛魄散,有的草草收場,連個名字都沒留下。

憑什麼呂嶽死後能封神?

憑什麼是“瘟癀昊天大帝”,統領瘟部,執掌天下瘟疫?

呂嶽入的是截教。

通天教主立教時說過。

凡有向道之心者,皆可入我門來。

不問出身,不問根腳,不問是人是妖,隻要心誠,就收。

呂嶽憑一顆向道的心走進了這道門。

他一輩子的本事,不是偷來搶來的,是一天一天、一年一年,在九龍島上苦修出來的。

瘟癀之術,聽著嚇人,可那是他的道。旁門也是道,左道也是道。

他修了一輩子,修到三頭六臂,修到瘟癀昊天大帝。

後來申公豹上山來找他,說九龍島四聖被西岐殺了,都是截教同門。

呂嶽聽完就下山了。

他跟四聖有交情嗎?

未必多深。

但那是同門。

同門死了,不能裝作不知道。

同門有難,管不管?

管了,就是逆天而行;不管,修的什麼道?

連替同門出個頭都不敢,那顆向道之心,是真的還是假的?

呂嶽選了管。

後來的事都知道了。

他敗了,敗給楊戩,敗給天命。

但不是本事不行,是天命不在他這邊。

李峰問道爺爺:“那他到底是好人還是壞人?”

李建把煙從嘴裡拿下來,眼角褶子擠了擠。

就像之前他回答是藥三分毒一樣。

帶李峰拜見祖師,也有他勸解的心思在裡。

這世上不是隻有好人壞人。

呂嶽修的是瘟癀之術,注定不會讓人喜歡。

但有一點。

他下山,不為搶地盤,不為爭法寶,是為同門討一個公道。

可是,光憑這一點,不夠封神。

李建把煙別回耳朵後麵,看著供桌上那盞油燈。

“憑的是功德。”

這話聽著奇怪。

一個放倒滿城軍民的人,哪來的功德?

功德不隻看他做了什麼,還要看他做的是什麼。

瘟疫這個東西,是天地間自有的。

有生就有死,有生長就有腐爛,有健康就有疾病。

這是天道運轉的一部分,誰也躲不開。但瘟疫需要有人管。

什麼時候來,什麼時候走,落在哪裡,多重多輕,得有個章法。

沒人管,就是亂瘟亂死,天下大亂。

呂嶽修了一輩子瘟癀之術,天上地下,沒人比他更懂這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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