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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祖師

晚飯前,李建把磨好的鐮刀靠在牆根,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鐵鏽末子。

“跟我來。”

他領著李峰穿過院子,走進廠房最裡麵那條走廊。

走廊不寬,兩個人並排走都嫌擠,頭頂一盞燈泡,光暈昏黃黃地照下來,在兩人身後拖出長長的影子。

走廊儘頭是一扇木門。

門板是老榆木的,沒上漆,年歲久了,木紋裡沁出一層溫潤的光澤。

門上沒鎖,隻有一根鐵插銷,李建伸手撥開,推門。

門軸發出一聲低沉的吱呀。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乾乾淨淨。

地麵是夯實的黃土,踩了幾十年,硬實平整,掃得一根草屑都看不見。

正對房門的牆上沒刷白灰,裸著青磚,磚縫勻勻整整,看得出當年砌牆時花過心思。

李峰邁進門檻,先聞到的是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不濃,清清正正的,像是已經在屋裡盤桓了很久很久,每一塊磚、每一粒土都浸透了。

然後他看到了那幅畫。

畫掛在青磚牆正中央,三尺高,兩尺寬。

絹本,顏色舊得沉穩,邊角有細細的龜裂紋,但畫上的筆墨還看得分明。

畫上是一個人。

三頭六臂。

靛藍色的麵孔,赤發如火,六條手臂各執法寶。

兩柄長劍,劍身上盤繞著祥雲紋;一方大印,印鈕上蹲著一隻三足蟾蜍;一杆長幡,幡麵畫滿了古樸的符咒;一把大傘,傘骨漆黑,傘麵張開如華蓋。

他的坐騎是一隻金眼駝,駱駝的雙瞳被點了金漆,年深日久,那兩點金色依舊明亮,像是在看著畫外的世界。

主畫兩側,各掛著四幅小畫。

左手第一幅,青袍道人,持磬。

左手第二幅,白麵道士,捧幡,幡上小字端正工整。

左手第三幅,赤發頭陀,雙手持劍,劍尖拄地。

左手第四幅,黑衣老嫗,提一盞燈籠,上書“瘟”字,筆意古樸。

右手四幅,奇形怪狀,跨虎踏雲,姿態各異。

其中一幅是個年輕道士,麵容清秀,雙手各托一粒痘珠。

畫的下方,靠牆擺著一張供桌。

供桌是鬆木的,被經年累月的香煙熏成了深褐色,桌麵擦得乾乾淨淨。

桌上擺著一排香爐,粗陶燒的,形製樸素,卻自有一股端端正正的氣派。

畫像前,是一隻最大的香爐,有兩隻拳頭合抱那麼大,兩側八幅小畫前,各有一隻小香爐,拳頭大小。

每隻香爐裡都積著厚厚的香灰,灰白色的,蓬蓬鬆鬆堆到了爐口。

那是經年累月,一根香一根香燒出來的。

香灰中間插著幾根燒剩下的香簽子,有的已經發黑,有的還帶著一點焦黃。

爐前擺著幾碟供品。

鹵肉,饅頭,麵皮雖然乾裂,但擺得整整齊齊。

還有一碟黑色的藥膏,散發出一股濃烈的藥味,聞著苦,苦完之後卻有一絲回甘。

供桌前麵的地上,擱著三個蒲團。

蒲草編的,中間那一塊被膝蓋壓出了一個淺淺的凹坑。

李建走到供桌前,拿起火折子,點亮了供桌上的兩盞油燈。

燈芯跳了兩下,火苗穩住了,暖黃的光填滿了整間屋子。

“過來。”

李峰走過去,在爺爺身邊站定。

他仰起頭,看著畫上那個三頭六臂的身影。

“認得不?”

“呂嶽。”李峰說。

爺爺以前給他講封神故事的時候,講過這個人。

三頭六臂,瘟癀昊天大帝,西岐城裡除了哪吒和楊戩,滿城軍民都被他放倒了。

最後薑子牙親自出麵,請動了玉鼎真人,才把這場瘟災壓下去。

“認得好。”

李建點了點頭,把手裡那根沒點的煙從耳朵後麵拿下來,破天荒地點上了。

他吸了一口,煙霧在油燈光裡緩緩散開。

“學一門本事,拜一家祖先。這是規矩。”

他的聲音沉下去,不像是說給李峰聽的,倒像是在重複某句傳了很久很久的話。

“咱家這一門,拜的祖師爺就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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