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小刀
爺爺帶著李峰繼續在廠裡轉著。
李建的手指在粗糙的磚麵上慢慢劃過,指尖沾了一層細灰。
這廠房裡的泥磚,都是從老宅子上拆下來的。
“老宅子的磚,住過人。”
“人在屋子裡住了幾十年,做飯的煙火氣、睡覺的鼻息、高興時笑出來的熱乎勁兒、生氣時憋在胸口的那口悶氣,都往牆裡滲。”
“一年兩年不覺得,三五十年下來,磚就透了。”
李峰學著爺爺的樣子把手掌貼上去。
涼的。
但涼得不對勁。
石頭是死涼,貼久了手發僵。
這磚的涼卻像一層薄薄的活物,貼著貼著就貼不住了。
好像有什麼東西在磚裡麵輕輕地往外推他的手,不急不緩的,像一個人的呼吸。
“感覺到了?”
李建在旁邊的矮凳上坐下來,卷了一根煙,沒點,叼在嘴裡。
“這就是人氣,不是活人的那種,是日子過久了,浸在磚縫裡的那點東西。”
“你說它有用,它什麼也乾不了。你說它沒用…”
他往小紅那口水缸的方向努了努下巴。
“蠱這種東西,天生是野物。
你在野地裡捉一條蜈蚣回來,它到死都拿你當外人。
但你要是把它放在這種泥磚砌的屋子裡養,從卵殼裡出來,周圍全是人氣,它就覺得人味兒是家。
這一分天生的親近,煉蠱入體的時候,就是救命的一分。”
李峰把手從牆上拿下來,低頭看了看掌心。
掌心沾了一層磚粉,灰撲撲的。
他搓了搓手指,那些粉塵細細的、滑滑的,不像泥,倒像磨碎了的骨頭。
“爺爺,你帶我來廠裡,不隻是看吧。”
李建叼著那根沒點的煙,眯著眼看了他一會兒,然後站起身,走到放雜物的牆角,拎出來一隻小陶罐。
罐子不大,李峰兩隻手就能捧住,罐口封著一塊紗布,用麻繩紮緊。
“打開看看。”
李峰接過罐子,解開麻繩,掀開紗布。
罐底鋪著一層碎木屑,木屑上趴著一條蜈蚣。
小的。
隻有李峰手指那麼長,通體是半透明的淡褐色,頭殼剛剛泛出一點極淺的紅。
不像小紅那種乾透的血色,倒像是兌了水的朱砂,嫩得透光。
它蜷在木屑上,身體微微起伏,步足還沒長硬,貼在身側,軟得像一排睫毛。
那條小蜈蚣似乎察覺到了什麼,忽然抬起了頭。
觸須在空中緩緩擺動,朝著罐口的方向。
朝著李峰的方向。
黑溜溜的眼睛看著這個小男孩。
仿佛在說:“你楸啥。”
李峰拿著罐子,前世他也養了幾隻貓,但是這是蜈蚣啊。
“你怕它,它就怕你。”
爺爺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不緊不慢的,“你心裡那點念頭,它隔著三尺遠都能聞得到。”
李峰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放鬆下來。
他想起爺爺伸手進小紅缸裡的樣子,那隻比他胳膊還長的蜈蚣,在爺爺掌心的藍光下,溫順得像一條老狗。
他把手伸進罐子裡。
指尖剛碰到木屑,小蜈蚣就猛地縮了一下,鑽進木屑底下,隻露出一截細細的尾尖,瑟瑟發抖。
“它怕我。”
李峰說。
“不是怕。是認生。”
李建在他旁邊蹲下來,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敲了敲罐壁。
“你把手平攤在木屑上,別動。
別憋氣,正常呼吸。
你越緊張,炁越亂,它越不敢靠近。”
李峰把手攤開,掌心朝上,平放在木屑上。
不動。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他的手臂開始發酸,木屑紮在掌心邊緣,又癢又刺。
但他沒動。
爺爺在旁邊安靜地抽著那根沒點的煙,不說話,也不看他,目光落在廠房角落裡那扇落滿灰塵的窗戶上。
過了一炷香的工夫,木屑動了。
先從木屑下麵探出來的是那對觸須,劇烈震顫著,朝著李峰指尖的方向一點一點試探。
然後是半個頭殼,再然後是整條身子。它爬得很慢,每一步都猶豫,步足落在木屑上,輕得像踩在薄冰上。
它爬上了李峰的指尖。
那種觸感很難形容。
不是痛,不是癢,而是幾十根比頭發絲還細的腳同時落在一小塊皮膚上,像一陣極細的雨絲,密密麻麻,卻又輕得幾乎不存在。
李峰屏住了呼吸。
小蜈蚣沿著他的手指,一路爬到了掌心裡。觸須四處擺動,在嗅他的味道。
步足偶爾用力壓一下,李峰能感覺到一個極細微的、像針尖輕輕抵住皮膚的觸感。
那是步足末端的鉤爪,還沒長硬,刺不穿他的表皮。
“它在乾什麼?”
李峰壓低聲音問。
“認你的炁。”
“雖然小峰你還沒入門,開始練炁,炁很微弱。”
李建終於轉過頭來,看了一眼李峰掌心的那條小蜈蚣,眼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人的炁,從掌心的勞宮穴走,從指尖往外散。它現在就是在嗅你先天一炁的味道。”
小蜈蚣在掌心裡爬了兩圈,然後慢慢安靜下來,蜷在他掌心的凹陷處,不動了。
李峰低頭看著它。
獨零零的一條,蜷在那裡,安安靜靜的,像一根被人隨手放在掌心的紅線。
“好。”
李建站起來,把叼了半天的那根煙從嘴裡拿下來,別在耳朵後麵。
“這小家夥以後就歸你管了。
每天喂一次,肉要剁碎。
正午和子夜,把手貼在罐壁上,運轉你那一身先天一炁,讓它聽你的炁聲。”
“炁聲?”
“炁在經脈裡走,是有聲音的。”
李建拍了拍李峰的肩膀,手掌粗糙得像一塊老樹皮。
“你現在聽不見,它聽得見。
你每天讓它聽你的炁聲,它就會把你當成同類。
等養到一拃長,頭殼紅透了,就算是認主成了。”
李峰低頭看著掌心裡那條半透明的小生命。
他用另一隻手的食指,極輕極輕地摸了摸它的背甲。
那條小蜈蚣沒有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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