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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蠱王

爺爺把青石板挪開一半。

李峰湊上去,缸裡鋪著一層潮濕的黑土,土麵上空蕩蕩的,看不見任何活物。

但他聽見了一種聲音。

極細微的、硬殼摩擦土粒的沙沙聲,從土下麵傳出來。

"紅頭蜈蚣的王,我叫做小紅。"

李建蹲下來,用手指輕輕叩了兩下缸沿。

"養了十七年。

這一窩紅頭裡打出來的,吃了同窩四十三條,才長成現在這樣。"

土麵動了,先是兩顆暗紅色的顎尖從土裡拱出來,然後是整個頭殼。

足有李峰拳頭那麼大,暗紅色像乾透了的血。

緊跟著,是一節一節的黑褐色背甲,在光裡泛著油亮的澤光,每節邊緣有一圈細密的金邊。

身側兩排步足像幾十把並排的小鐮刀,緩緩地舒展開來。

它完全爬出來的時候,李峰估了一下長度,比他的整條胳膊還要長出一截。

小紅停在缸中央,頭微微抬起,觸須朝著李峰的方向緩緩擺動,像在嗅他的氣味。

李峰沒退。

他蹲在缸邊,和那隻巨大的紅頭蜈蚣隔著兩尺的距離,四目相對。

小紅沒有下一步動作。

一頓飽和頓頓飽它還是知道的。

"它認我。"

李建說,"養蠱王養到這一步,它身上的炁和我的炁是同一種東西。我呼一口氣,它就知道是開飯還是有事。"

李建伸出手,手掌懸在缸口上方三寸的地方。

他的掌心泛起一層極淡的藍色光暈,像薄霧貼著皮膚流動。

那隻紅頭蜈蚣立刻昂起前半身,觸須瘋狂震顫,但沒撲咬,反而把頭頸貼上了缸壁,整個身子以一種近乎溫順的姿態伏低下來。

"紅頭蜈蚣,主毒,入經脈。"

李建把青石板重新蓋上,帶著李峰走到隔間另一頭。

這邊的牆角放著一隻矮缸,比蜈蚣那口矮一半,缸口更寬,上麵扣著一個細竹篾編的穹頂蓋子,透氣但不透光。

"第二個。"李建說。

他揭開蓋子。

矮缸底部鋪著厚厚一層濕苔蘚,苔蘚中間臥著一隻蟾蜍。

它通體灰褐色,背上密密麻麻布滿了暗綠色的疙瘩,疙瘩頂端有一顆顆極細的、像針尖一樣的白點。

它趴在那裡的時候幾乎和苔蘚融為一體,一動不動,像一塊長了苔的石頭。

但李峰注意到它的眼睛。

兩隻鼓脹的金黃色眼珠,瞳孔是豎直的一道細縫,正一眨不眨地盯著他。

它比李峰的拳頭還大一圈。

肚皮貼著苔蘚的地方緩緩起伏,節奏極慢。

"金背蟾。"李建說。

"不是山裡的野貨。

這是用紅頭蜈蚣蛻下來的殼磨成粉,摻進蛤蟆吃的東西裡,一代一代喂出來的。

喂到第三代,背上的疙瘩就變金了。"

李峰湊近看。

在日光斜照進來的那一縷光裡,蟾蜍背上那些暗綠疙瘩的頂端果然泛著極淺的金色,像生了鏽的銅器上剛剛擦亮的一點。

"它的毒不走咬,走的是氣。"

爺爺伸手,懸在蟾蜍上方半尺處,掌心藍光又起。

蟾蜍沒有動,但它背上那些疙瘩表麵滲出了一層極稀薄的、近乎看不見的黏霧。

絲絲縷縷往上飄,接觸到爺爺掌心的藍光時,藍光輕輕顫了一下,像水麵被投入了石子。

"碰到它的毒霧,皮膚會麻。

吸進去半口,喉嚨先腫,跟著氣道鎖死。

一兩息功夫人就倒在地上,臉漲成紫黑色。

救得回來算是撿的,救不回來就是一口痰堵死的命。"

李峰退後半步,又停住。

他盯著那隻蟾蜍看,它仍然一動不動地趴著,金黃色的眼珠卻跟著李峰的移動轉了半圈。

始終正對著他的方向。

"叫它小金就成。"

李建收回手,藍光消散,蟾蜍背上那層薄霧也慢慢收回了疙瘩裡。

他從懷裡摸出一隻小瓷瓶,拔開塞子,倒出一粒綠豆大的黑色藥丸,輕輕丟進矮缸裡。

藥丸落在苔蘚上的瞬間,那隻蟾蜍張嘴了。

它的嘴張開時比李峰想象的更大,幾乎占了整個頭部的三分之二,舌頭彈出來的速度快得李峰隻看見一道暗紅色的影子一閃,藥丸就沒了。

嘴閉上,蟾蜍又恢複成那塊一動不動的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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