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握住
禮儀師站在樓梯上,歪著頭看樓渡。
它的麵具上的微笑弧度沒有任何變化,但樓渡能感覺到它在消化他臉上的表情。
它在讀取他的情緒,分析他的性格,尋找他的弱點。
這是S級BOSS的標準操作,先觀察,再分析,再針對性地攻擊。
樓渡在遊戲裡已經見過無數次了。
但這一次不一樣。
它在讀他的時候,樓渡也在讀它。
樓渡在遊戲裡和這個BOSS交過手,雖然他不記得具體是怎麼打的,但他的身體記得。
他的肌肉記得這個BOSS的攻擊節奏,記得它的弱點在哪,記得它每一次使用能力之前的能量波動。
他的肌肉在替他回憶。
禮儀師從樓梯上走了下來。
每一步都很慢,鞋跟敲擊大理石地麵的聲音在死寂的商場裡格外清晰,像一個節拍器在一下一下地打拍子。
它走到一樓大廳的中央,站在那張長桌的主位後麵,戴白手套的雙手放在桌麵上,手指微微彎曲,姿態像一個正在等待客人入座的餐廳經理。
然後它轉頭,朝樓渡的方向看了過來。
麵具上的眼洞裡,那兩團暗紅色的光緩緩轉動著,像兩個正在蘇醒的眼睛。
樓渡握著劍,站在原地。
樓下不知道什麼時候又進來幾個人,他們已經把大部分普通人撤離到了商場四周的店鋪裡麵。
樓渡看到之前那個穿紅裙子的女人蹲在一家服裝店的收銀台後麵,抱著膝蓋,臉埋在臂彎裡,肩膀在抖動。
他看不到她的眼淚,聽不到她的哭聲,但他知道她在哭。
樓上傳來一些細微的聲響,樓渡分辨出那是官方增援到了。
有人在用手勢比劃,有人在部署,有人在用設備檢測。
他沒有抬頭去看,但他的耳朵捕捉到了那些被規則放大過的聲音。
人很多,步調整齊,訓練有素,至少有二十個人以上。
不是所有人都能進來,能進來的都是排行榜上有名字的,其他人應該被擋在了隔離區外麵。
樓渡把重劍從右手換到左手,活動了一下右手的手指。
他的指尖有點發麻,不是因為緊張,是因為用力握劍握得太久了。
禮儀師動了。
它的手從桌麵上抬了起來,戴白手套的手指在空中畫了一個圈。
那個圈在空氣中留下了痕跡,一道銀白色的細如發絲的光線,在灰白色的空間裡緩慢地旋轉著。
圓圈越轉越大,從碟子大小變成臉盆大小,再變成浴缸大小,最後變成一個直徑兩米的完整的圓,懸浮在商場的半空中。
然後,從那個圓裡湧出了聲音。
那是是一種非常緩慢的持續的低頻振動。
那種振動的頻率很低,低到耳朵幾乎聽不到,但身體的每一個細胞都能感覺到。
骨骼在共振,血管在發麻,內臟在輕微地移位。
樓渡的身體開始不舒服了。
是那種全身的器官都在被不輕不重地擠壓的感覺,像被人從四麵八方用海綿墊子壓住,不疼,但喘不上氣。
低頻振動持續了大概十秒,然後突然切換了。
變成了高頻。
尖銳的像針一樣的能刺穿耳膜的高頻聲音從圓裡向所有方向同時射出來,像無數根無形的針插進了耳朵。
樓渡的耳膜開始刺痛,他下意識地咬緊了牙關,皺了一下眉。
然後他想起規則第二——禁止任何情緒化的麵部表情。
皺眉算情緒化表達,算失禮。
樓渡把眉頭鬆開了。
高頻聲音停止了。
低頻又回來了,然後是高頻,低頻,高頻,像一台壞掉的收音機在兩個頻率之間來回切換。
樓渡的耳膜在兩種頻率的交替中反複被拉伸和壓縮,疼得他太陽穴突突地跳,但他沒有再皺眉頭,因為規則二,不能有表情。
他也不能用手捂住耳朵,因為手用來握劍了。他也不能讓沈從淵幫他捂住,因為他們要遵守規則三——保持至少一點五米的社交距離。
樓渡在疼痛中想了一件事:這個距離是誰量的?
規則說至少一點五米,但這個一點五米是以什麼為基準的?
是以彼此的物理中心,還是以彼此的肢體最接近的點?
如果是物理中心,他和沈從淵的身高差會導致他們的中心點不在同一水平線上,需要重新定義測量標準。
如果是肢體最接近的點,那麼手指算不算肢體?頭發算不算肢體?
他在試圖鑽規則的漏洞,因為這是唯一能贏的辦法。
S級的BOSS不可怕,可怕的是它的規則。
規則是它的鎧甲,也是它的軟肋。
他不能硬碰硬地打碎規則,他隻能找到規則裡沒有寫到的地方,然後從那個縫隙裡鑽進去。
高頻聲音突然停了。
低頻也停了。
圓消失了。
商場的安靜在聲音消失之後反而變得更厚重了,像一塊被壓實了的雪,任何一點動靜都會被這塊雪吸收,變成它的一部分,然後再也找不到了。
禮儀師從長桌後麵走出來了。
它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經過精密計算的,左腳邁出的距離和右腳完全一致,每一步落地的時間和前一步完全一致。
它走到樓渡和沈從淵麵前大概三米的位置,停下來。
麵具上的微笑在灰白色的光線下顯得格外的白,是那種不存在於任何物體表麵的白。
樓渡看著那張麵具,恍惚間想起了遊戲裡那些被禮儀師變成空殼的玩家。
他們的臉上也戴著同樣的微笑,不是麵具,是從皮膚下麵長出來的永遠無法摘掉的微笑。
禮儀師抬起了右手。
戴著白手套的食指指向了樓渡,然後慢慢移動到沈從淵身上,又移回樓渡身上,來回移動了三次。
這個動作的意思很明確,它在辨認他們。
它在確認這兩個人是不是當年破壞了它盛宴的那兩個玩家。
它認出來了。
手放下來了。
禮儀師沒有表情,但樓渡知道它在笑,因為它周圍的空氣開始震動了。
一股巨大的,鋪天蓋地的幾乎要把人淹沒的,說不上來具體的但無比強烈的偏執扭曲的,想要將對方徹底摧毀的執念湧了出來。
它等這一天等了好久,它從遊戲崩塌的廢墟裡爬出來,從虛空裂隙中重新凝聚成形,從世界的一端降臨到另一端,就是為了找到這兩個人,讓他們重新體驗一次它精心準備的沉默。
樓渡感受到了它的情緒,麵無表情。
他看了沈從淵一眼。
沈從淵也在看他。
兩個人同時收回了目光。
樓渡把重劍舉過了頭頂。
沈從淵把長刀橫在了身前。
禮儀師往後退了一步。
它感覺到了這兩個人的殺意。
它重新評估了麵前的這兩個人,當時的兩個新人玩家,在如今已經不是新人了。
他們在遊戲裡磨了無數個日夜,從排行榜的末尾一路殺到頂端,用鮮血和時間把自己打磨成了兵器。
而它自己,在這些時間裡隻是在虛空中飄著,像一個被遺忘在倉庫裡的舊家具,沒有升級,沒有進化,甚至比當時更虛弱了,因為它的大部分能量都在維持這個降臨的過程中消耗掉了。
它意識到自己可能打不過他們。
但它不能跑。
裂隙一旦降臨就不能主動收回,要麼它把裡麵的人全部變成微笑空殼,吸收他們的情緒能量來維持自己的存在,要麼它被摧毀,裂隙消失,連同它一起。
沒有第三條路。
它把手伸向虛空,從虛空中抽出了一樣東西。
那是一把刀。
一把西式的,窄而直的,像擊劍手用的那種花劍。
劍身很細,通體銀白色,在灰白色的光線下看起來比實際更鋒利。
劍柄是黑色的,護手是銀色的,上麵雕刻著複雜的花紋,那些花紋在緩慢地流動著,像活的。
樓渡看著那把劍,想起了一些東西。
——一把銀白色的細劍向他刺過來,角度很刁鑽,速度很快,他很累,已經連續戰鬥了很久,身體快撐不住了,他沒有躲開,那劍刺進了他的肩膀。
然後另一把刀從側麵劈過來了,砍斷了那把細劍,救了他一命。
那把刀是長刀,銀白色的彎月形的狹長的刀身,刀刃上沾著細劍斷裂時濺出的銀色液體。
那不是沈從淵的刀嗎?
樓渡偏頭看了沈從淵一眼。
沈從淵也在看禮儀師手裡的那把細劍,他的眼神變了,從平靜變成了某種更鋒利的更冷的東西,像一把被磨快了十倍的長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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