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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坐牢至少不用打BOOS

字停留了五秒,消失了。新的一行字出現了:

【請遵守以下規則。】

那些字一條一條地出現,每一條停留三秒。

【一、禁止製造超過二十分貝的聲音。咳嗽、噴嚏、腳步聲、衣料摩擦聲,均視為違規。】

【二、禁止任何情緒化的麵部表情。微笑、皺眉、流淚、憤怒,均視為失禮。】

【三、與他人保持至少一點五米的社交距離。這是安全線,也是生死線。】

【四、每隔一小時,鐘聲響起時,必須尋找一位對話者。對話隻能通過紙筆進行,不得涉及聲音、表情和距離的話題。】

最後一行字停留了十秒:

【祝您用餐愉快。】

樓渡看著大屏幕上那行祝您用餐愉快,麵無表情。

他想起這個副本的BOSS禮儀師是一個極端追求距離美學和情緒穩定的東西,它把人類的社交禮儀扭曲成了一種殺人的規則,讓玩家在遵守規則的過程中自我審查、自我孤立、自我崩潰。

它不是用暴力殺死玩家,它是讓玩家自己殺死自己。

樓渡在遊戲裡最討厭的就是這種BOSS。

因為打起來很煩。

打物理型的BOSS可以直接上重劍,一刀一刀地砍,砍到它死為止。

打這種規則型的BOSS不能,因為它的弱點和攻擊方式都不在物理層麵,它在規則裡。

你要先理解它的規則,找到規則的漏洞,然後再用規則殺死它。

整個過程像做一道閱讀理解題,而且是一道會殺人的閱讀理解題。

樓渡看了一眼商場裡的人。

大部分人還站在原地,臉上的表情從恐懼變成了困惑,又從困惑變成了某種麻木的空白的東西。

規則正在起作用——它不會立刻殺人,它會慢慢地把人的情緒磨平,像水磨石頭一樣,一點一點地,直到你變成一個不會哭不會笑不會害怕不會憤怒的殼。

樓渡不能再等了。

他抬腳往一樓大廳的深處走。

他的腳步聲在安靜的商場裡被放大了,每一聲都很清楚,清楚地讓他想起規則第一條。

——禁止製造超過二十分貝的聲音。

他放輕了腳步,但腳步聲沒有變小。

空間把聲音放大了。

這個空間是有生命的,它在主動捕捉每一個微弱的聲音,把它擰成一股可以聽到的力度,然後用它來判定你是否違規。

沈從淵從後麵跟上來,走在他旁邊。

兩個人之間保持著一米五左右的距離。

走到一樓大廳中央的時候,樓渡看到了裂隙的本體。

它不在商場的任何一個角落,它在商場的結構裡。

裂隙沒有固定的形狀,它就是這整棟樓。

整棟商場變成了一個巨大的活著的裂隙,它的牆壁是它的骨骼,它的地板是它的皮膚,它的空氣是它的呼吸。

他們現在在它的肚子裡。

樓渡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緩緩吐出來。

他在等。

他在等支援。

時遊說全國排行前十的人都在往這邊趕,最快的要四十分鐘。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撐四十分鐘,也不知道沈從淵能不能。

他不是怕打不過禮儀師,這玩意他既然弄死過一次,那就肯定還能再弄死它。

他是怕在這四十分鐘裡,商場裡這一百多個普通人裡會有人違規,然後被變成戴微笑麵具的空殼。

他可以保護他們不被詭異直接攻擊,但他做不到讓每一個人都不犯錯。

他不能把每個人的嘴都縫上,也不能把每個人的臉都捏成同一種表情。

門口的自動門已經落了。

透明的門外麵站著幾個穿黑色製服的人,是負責隔離的安保人員,正在試圖撬開自動門。

他們的手在門上用力地推撬砸,但門紋絲不動。

樓渡能看到他們的嘴在動,能想象出他們在喊什麼——“裡麵的人能聽到嗎”“退後”“我們正在想辦法”“……”。

但這些聲音被裂隙吞掉了,傳不進來了。

樓渡把目光從門口收回來,轉向那些還站在中庭裡的普通人。

一共有七個人正在指揮人群從中庭的外圍撤離到四周的店鋪裡麵,這是官方的人。

他們穿著便裝,應該是正好休假來這吃飯。

但樓渡認出了他們的動作和手勢,那是官方行動組的標準手勢,右手平伸,手指並攏向一個方向揮動,意思是往那個方向走。

他們看起來應該都是普通人,但表情都很冷靜,沒有尖叫,沒有恐慌,甚至有人在拍一個老人的背,嘴唇動著卻沒發出聲音:“沒事的,別怕”。

人群在慢慢往四周的店鋪移動。

有人走得快,有人走得慢,有人拉著孩子的手不鬆開,有人抱著包崩潰地蹲在地上起不來。

一個穿校服的女生站在中庭中央,站了很久,一動不動,像一棵被凍住的樹。

另一個穿灰色外套的男人在原地轉圈,轉了兩圈之後忽然加速跑了起來,朝商場的出口跑過去,跑了幾步被地上的線絆了一下,摔倒了,爬起來繼續跑。

他的嘴在動,但努力地不發出聲音,從他張合的幅度和頻率來看,他在喊“放我出去”。

樓渡看著他撞上了自動門。

門紋絲不動,他拍了兩下門,然後慢慢滑坐到了地上,靠著門板,把臉埋進了膝蓋裡。

樓渡看著這一幕,心裡沒有憤怒,沒有恐懼,隻有一種很平靜的很深很深的疲憊。

S級的裂隙降臨在人多的地方,他保護不了每一個人。

他不是神,他隻是一個人,一個十八歲的,高三的,今天本來隻想吃頓烤肉的、會累會困會煩的人。

他閉上了眼睛。

然後在睜開的瞬間,他召出了重劍。

劍身上的暗紅色紋路在灰白色的光線下顯得格外的紅,像一道道被切開的新鮮傷口,紅色的液體在紋路裡緩慢地流動。

他把劍握在手裡,劍尖抵著地麵,雙手交疊放在劍柄上。

他的表情從疲憊變成了另一種東西,那是一種被逼到牆角之後徹底無所謂了的平靜,翻譯成人話就是行吧你們非要這樣那就來吧。

沈從淵站在他旁邊,也召出了長刀。

銀白色的刀刃在灰白色的光線下反射出一種冷冽的像月光一樣的光澤。

他把長刀在手裡轉了一圈,刀尖指向地麵的方向,姿態鬆弛得像是在等公交車。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

樓渡看口型,他說的是:“你煩不煩?”

樓渡看著他,用口型回了一個字:“煩。”

兩個人對了一個眼神。

沒有聲音,沒有表情,沒有肢體接觸,但樓渡從這個眼神裡讀出了很多信息。

沈從淵:怎麼打?

樓渡:老規矩。

沈從淵:行。

全程隻用了幾秒。

他們才認識不到兩個月。

能有這種默契,樓渡覺得不合理,但他不想在這種時候去追究為什麼不合理。

商場的燈光全部熄滅了。

不是停電,是正常的燈光被另一種光源取代了。

天花板上的石膏板裂開了幾條縫,從裂縫裡透出柔和的光芒,柔和到像有人在天花板後麵點了數不清多少根蠟燭。

整個商場被籠罩在一種溫暖的讓人昏昏欲睡的光線裡,像黃昏時分太陽剛落山,天還沒有完全暗下來的那段時間,一切都慢下來了,安靜下來了,不想動了。

一張桌子從地麵升起來了。

就那樣從地板的瓷磚下麵升起來,像一棵從土裡長出來的樹。

桌子的材質是深棕色的木頭,表麵打磨得非常光滑,光滑到可以倒映出天花板的影子。

桌子的長度大概有十米,寬度大概一點五米,四周擺放著同樣深棕色的椅子,椅子的靠背很高,椅墊是深紅色的絨布。

桌子出現之後,椅子一張一張地拉開了。

沒有人靠近,但椅子就這樣自己拉開了,像有一隻無形的手抓住了椅背,把它從桌子下麵抽出來,放在一個精確的與桌子邊緣相距五十厘米的位置。

椅子被拉開之後也沒有人坐上去,它們就那樣空著,等待著。

樓渡看著那些空椅子,想起了倒影裡那些戴著微笑麵具的人。

他們坐在這張桌子旁邊,手裡拿著刀和叉,麵前擺著盤子和酒杯,但盤子裡沒有食物,杯子裡沒有酒。

他們隻是坐著,微笑著,什麼也不吃,什麼也不喝,什麼也不說,就這樣坐著。

樓渡拄著劍看著那張桌子,心裡在想:這就是你今天請客的方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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