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他早該知道的
那隻手沒有用力,隻是輕輕地穩穩地搭在他的手腕上,像一個錨拋進了風浪裡。
手指很長,骨節分明,指縫間有一道穿過整個手指的舊疤。
那是沈從淵的手。
樓渡的手腕被握住的那一瞬間,他身上所有的共振同時消失了。
沈從淵的力場把他罩住了,那些超高頻的讓他的身體在解體的邊緣反複橫跳的頻率被力場擋在了外麵。
樓渡側頭看了沈從淵一眼。
沈從淵沒有看他,目光一直鎖在禮儀師身上,長刀橫在身前,刀刃上反射著灰白色的光。
樓渡收回目光,把重劍從禮儀師的身體裡拔了出來。
劍刃離開禮儀師身體的時候,黑色的液體從傷口裡噴湧而出,濺了樓渡一身。
液體是冷的,冷得像冰水,在皮膚上留下一道道冰涼的痕跡。
禮儀師的身體開始搖晃了。
它後退了幾步,靠在長桌上,戴白手套的手撐著桌麵,麵具上的微笑弧度變小了,不是它不想笑了,是它沒有力氣笑了。
樓渡知道它快死了。
但他也知道它不會那麼容易死。
S級的BOSS在臨死前會有一個最後的手段,它不是用來反擊的,是用來同歸於儘的。
禮儀師的雙手離開了桌麵,舉過頭頂。
麵具上的眼洞裡,兩團暗紅色的光開始猛烈地跳動,像兩顆快要爆炸的恒星在做最後最劇烈的核聚變。
整個商場的溫度驟降了。
空氣中的水蒸氣瞬間凝結成了細小的冰晶,在灰白色的光線下像無數顆微型的鑽石,懸浮在半空中,緩慢地旋轉著。
樓渡呼出的氣體變成了白霧,在他的麵前停留了不到一秒就被凍成了冰晶,落在了地上。
冰晶落地的聲音很小,但在這個死寂的空間裡被放大了無數倍,聽起來像玻璃珠子掉在水泥地上,是清脆短促的。
樓渡往前走了一步。
冰晶在他腳底下碎裂,發出細碎的連續的劈啪聲。
他在走向禮儀師。
禮儀師舉過頭頂的雙手在顫抖。
因為它正在把最後所有的能量都集中在這一次攻擊上。
樓渡不想躲,因為他今天真的很煩,煩到了一種境界。
那是一種有本事你打我啊管你七七八八什麼招式隨便使,我先把你的攻擊扛下來再反手把你打死的境界。
而且他還有沈從淵。
沈從淵站在他的左邊,長刀橫在身前,力場從他們的位置向外擴散,像一個半透明的淺藍白色的泡泡,把兩個人罩在了裡麵。
冰晶落在力場的表麵,像雪花落在湖麵上,輕輕地、無聲地融化了。
禮儀師的雙手猛地向下一揮。
一道銀白色的光從它的指尖射出,直奔樓渡和沈從淵的方向。
光的速度很快,快到樓渡的眼睛幾乎捕捉不到它的軌跡。
他看到了光的起點,看到了光的中段,但光的終點是落在他的胸口上的。
他的後背撞上了商場的牆壁,距離他剛才站的位置至少有二十米。
他從中庭中央被擊飛了。
撞擊的疼痛從後背蔓延到全身,像被人用鐵板從後麵拍了一下。
他的內臟在體內晃了一下又回到了原位,嘴裡有一股鐵鏽味。
他抬起頭,看到沈從淵也撞在了旁邊的牆壁上,長刀掉在地上,銀白色的刀刃上沾著什麼東西在發光。
禮儀師站在原地,雙手垂下來了。
它沒有力氣再發動第二次攻擊了。
但樓渡也沒有力氣站起來打它了。
他靠在商場的牆壁上,冰晶在他的頭發和肩膀上堆積,像一個被雪埋了一半的雕塑。
他的耳朵還在流血,嘴裡有鐵鏽味,後背的某個位置一跳一跳地疼,大概是撞到了什麼骨頭。
他看了看四周。
官方的人已經把普通人保護得很好了。
他們守在店鋪的門口,有人手裡拿著武器,有人手裡拿著防護設備,有人蹲在人群中間安慰那些被嚇到的人。
他們大多數時候在看樓渡和沈從淵打,倒不是因為他們不想幫忙,是因為他們插不上手。
在這個被規則支配的空間裡,多一個人就多一分違規的風險,不如讓兩個最強的人去打,其他人負責保護普通人。
店鋪裡,一個穿著官方製服的中年男人從人群中走了出來,站在玻璃門前,雙手背在身後,看著中庭中央的禮儀師和靠在牆壁上的樓渡。
他轉頭對身後的人說了一句什麼,樓渡從口型判斷,他說的是“這個BOSS應該快不行了,準備疏散”。
樓渡又看了看四周,他看到了幾個官方的人,有幾個還挺麵熟,應該是在遊戲裡打過照麵。
他們分布在二樓和三樓的走廊上,有的靠著欄杆,有的坐在台階上,有的在低頭看手機,姿態都挺鬆弛的,不是不認真,是不需要他們上場。
他們信任樓渡和沈從淵能把這個BOSS打下來,他們隻需要在BOSS倒下之後負責收尾就行了。
樓渡覺得這些人真的很輕鬆。
他氣的牙癢癢,一幫混吃混喝的,也不知道過來搭把手!!
他從牆壁上滑下來,蹲在地上,緩了幾口氣。然後他站了起來,把掉在地上的重劍撿起來,握在手裡。
沈從淵也站起來了。
他把長刀從地上撿起來,甩了甩刀刃上的不明液體,銀白色的刀身重新變得乾淨了。
兩個人從商場的兩端同時走向禮儀師。
禮儀師站在長桌後麵,麵具上的微笑弧度已經完全消失了,變成了一條平直的沒有任何表情的線。
它的身體在發抖,黑色禮服上的裂口在往外滲液體,細劍掉在地上,劍身上布滿了裂紋,像一麵快要碎掉的鏡子。
沈從淵先動手了。
長刀從禮儀師的左肩斜劈到右腰,刀鋒切開禮服和身體的聲音在死寂的商場裡像一塊綢緞被撕開。
樓渡緊跟著從右上方劈下重劍,和沈從淵的刀鋒在禮儀師的身體中央交彙,形成了一個X形的傷口。
黑色的液體從傷口裡噴湧而出。
禮儀師的身體從中間裂開了。
一條裂縫從麵具的額頭中心出現,向下延伸,身體沿著這條裂縫分成了兩半,向左右兩個方向倒下去。
沒有血。
沒有肉。
沒有骨頭。
兩半身體落在地上的時候,像兩個空的被壓扁了的紙盒子,發出輕微的“啪”一聲,然後開始消散。
從邊緣開始,像紙張被火燒一樣,一點一點地變成灰白色的灰燼,飄散在空氣中。
灰燼落在冰晶上,冰晶開始融化,化成水珠,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發出細微的、像心跳一樣的聲音。
樓渡看著禮儀師的身體消散,把重劍收了起來。
重劍從手中消失的時候,他的手腕突然軟了。
緊繃了幾個小時的肌肉終於得到了休息的指令,像一根被拉了很久的橡皮筋突然鬆開了,所有被壓製住的酸痛同時湧了上來,從指尖慢慢蔓延到肩膀。
——靠,以前怎麼想不開選重劍當武器啊。
沈從淵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樓渡的目光移到了沈從淵的手腕上。
袖口下麵露出的那截舊傷疤,在灰白色的光線下看起來比平時更深。
他想起禮儀師用細劍刺他的時候,沈從淵的長刀從側麵劈過來砍斷了那把劍。
他想起了禮儀師用頻率攻擊他的時候,沈從淵的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他想起了剛才在走過去打最後一擊的時候,他們的步伐是完全同步的。
他想起了很多事。
在禮儀師倒下的時候,他的腦子裡閃過了一個畫麵。
一個更早的,像舊照片一樣的畫麵。
畫麵裡也有一張長桌,桌上也鋪著白色的桌布,桌邊也坐著戴著微笑麵具的人。
畫麵的視角是他的第一人稱,他在桌子的這一端,禮儀師在桌子的那一端。
但畫麵的角落裡還有一個人。
那個人站在他旁邊,比他高半個頭,手裡拿著一把銀白色的長刀,刀尖指著禮儀師的方向。
那人的臉是模糊的,像一張被水泡過的照片,五官的輪廓還在,但細節完全看不清了。
樓渡知道那是誰。
他早該知道的。
商場裡的灰白色光線開始褪去了,像退潮的海水,一點一點地退下去。
日光燈從天花板上的燈管裡射出來,照在滿地的冰晶和水漬上,反射出無數個小小的、亮晶晶的光點。
商場外麵,官方的隔離屏障正在解除。
透明的像水波一樣的屏障從頂部開始瓦解,化作無數細小的光點升上天空,像一群逆飛的螢火蟲。
陽光從屏障的裂縫裡漏進來,光柱在商場門口的地麵上畫出一塊明亮的、不規則的光斑。
隔離區外麵圍了不少人。
有路過的市民在拿手機拍,有接到消息趕來的記者在調試設備,有附近店鋪的老板在打聽發生了什麼。
幾個穿黑色製服的安保人員在維持秩序,拉開了一條警戒線,把圍觀的人群擋在外麵。
一個穿深藍色西裝的年輕女人從人群中走出來,手裡拿著一個文件夾。
她是官方派來的現場負責人,表情嚴肅,步伐很快,走進商場的時候目光快速掃了一圈,確認裂隙已經消失、沒有人員傷亡,然後轉向那些被集中在店鋪裡的普通人。
“各位不要慌,現在安全了。”
“請大家配合我們做一個簡單的筆錄,然後統一安排心理疏導。關於今天發生的事情,請大家不要對外傳播,稍後會有人跟大家詳細解釋。”
她的聲音不大,但在場的每一個人都聽到了。
商場恢複了正常的聲音傳播機製,規則消失了,空氣重新變成了聲音導體。
樓渡聽到的第一句話不是那個女負責人的安撫,不是圍觀人群的嘈雜,是時遊的聲音。
“樓哥!”
時遊從商場門口衝進來了,跑得氣喘籲籲,頭發被風吹得亂七八糟的,衣服拉鏈隻拉了一半。
他的表情是樓渡見過的最大幅度的擔心焦慮和鬆了一口氣的混合體,眉毛擰著,眼睛瞪得很大,嘴巴張著在喘氣。
“你沒事吧?你們沒事吧?我在外麵等了快一個小時了,進不來,隔離屏障把我的信號也切斷了,聯係不上你也不知道裡麵什麼情況——”
樓渡看著他,嘴唇動了一下:“沒事。”
聲音從他的喉嚨裡發出來,穿過他的嘴唇,到達時遊的耳朵。
他的聲音比他預想的要沙啞,像很久沒有說過話的人在開口時的第一聲會帶著一點澀和啞。
他在這個商場裡待了快一個小時,沒有說過一句話。
現在能說了,他反而不太習慣了。
時遊鬆了一口氣,拍了拍胸口:“那就好那就好,我看到你們倆被那個東西打飛的時候——”
“你看到了?”樓渡皺了一下眉。
“我們在外麵能看到的。隔離屏障不是完全不透明的,從外麵能看到裡麵的模糊輪廓。我看到你們倆撞到牆上的時候,心臟都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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