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無聲之宴
十一月第二個周六,樓渡被沈從淵約出來吃飯。
事情的起因還得從周三說起。
以下是那天的樓渡手機聊天記錄:
【S:周六中午出去吃烤肉嗎,欠你三頓早餐,先還一頓。】
【樓渡:早餐你中午請算什麼早餐。】
【S:那就午飯。】
【樓渡:午飯和早餐不是一回事。】
【S:那你還吃不?】
【樓渡:吃。】
對話就這麼結束了,樓渡事後回想了一下,發現自己好像被套路了。
沈從淵從“欠三頓早餐”開始就沒打算真的還早餐,他的目標從一開始就是約樓渡周末出來吃午飯。
但樓渡沒有證據,而且他確實想吃那家沈從淵說的烤肉。
人生在世,唯有吃最大!
周六上午十一點,樓渡在商場門口等沈從淵。
這個商場在城東,離兩個人的家都不遠,規模不大,平時人流量也不算高,周末人會稍微多一點但遠到不了市中心那種擠不動的地步。
樓渡到的時候商場門口進出的人稀稀拉拉的,大部分是帶著小孩來上興趣班的家長。
他站在門口的石墩旁邊,低頭看手機,餘光掃到一個人從停車場的方向走過來,步伐不緊不慢,鞋底摩擦地麵的聲音他不用抬頭都能認出來。
沈從淵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薄毛衣,外麵套了一件深灰色的夾克,頭發還是放下來的,劉海被風吹得往一邊倒,手裡提著一個帆布袋子,看起來不像來吃飯的,像來逛書店的。
“你提的什麼?”樓渡問。
“書,順路看到了就買了。”沈從淵把帆布袋打開給他看,裡麵是上次在舊書店看到的那本深藍色封麵的書,還有另外兩本同樣舊的書,書脊上的字有些模糊了。
“你上次說貴,不是沒買嗎。”
“上周是上周,這周它還在,說明它跟我有緣,”沈從淵把袋子收起來,“走吧,烤肉店在三樓,我提前定了位置。”
兩個人上了三樓。
烤肉店的門口已經有人在排隊了,沈從淵報了他的名字,服務員把他們帶到了一個靠窗的座位。
窗外的視野不錯,能看到對麵住宅樓的屋頂和遠處一小片沒有開發的空地,空地上長滿了雜草,在這個季節已經全黃了,像一塊被人遺忘的舊地毯。
樓渡坐下來,拿起桌上負責點單的平板看了看。
牛肉的種類比他想的多,他看了兩遍沒看完,把平板放下了。
“你點吧。”他說。
“你每次都讓我點。”
“因為你每次點的都味道都挺好的,您吃商高,您來。”
沈從淵接過平板,翻到葷菜那頁,用手指在幾樣上麵選了幾樣,又翻到素菜那頁,又選了幾樣。
樓渡不知道他勾了什麼,但每次沈從淵點的東西他都沒有不吃的,所以他也不操心。
等肉上來的時候,樓渡正靠在窗邊往下看。
商場門口的空地上有幾個小孩在跑來跑去,一個穿紅衣服的小女孩跑得最快,後麵的小男孩追不上她,急得直跺腳。
樓渡看了幾秒,收回目光,發現沈從淵也在看那群孩子。
“你想要小孩嗎?”樓渡問。
問完之後他覺得自己這個問題很奇怪,他和沈從淵才十八歲,高三都沒畢業,討論要不要小孩太早了,早得離譜。
而且他們也不是什麼能討論要不要小孩的關係,突然問這個還是有點太奇怪了些。
沈從淵看了他一眼,表情沒有太大的變化,但嘴角有一個微妙的弧度:“不要,太吵了,你不是不喜歡太吵嗎。”
樓渡搞不懂他喜不喜歡吵跟沈從淵要不要小孩有什麼關係,但他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了,太奇怪了。
正好肉也上來了。
沈從淵主動擔起了烤肉的責任,拿起夾子就開始烤。
樓渡就這樣坐著,也沒事乾,乾脆就看著沈從淵烤肉,等著吃。
“你烤個肉都這麼認真。”樓渡說。
“不認真會烤焦。”沈從淵把第一片烤好的牛肉夾到樓渡的碟子裡。
樓渡蘸了醬,包上生菜,塞進嘴裡。
肉烤得剛好,外麵微焦,裡麵還保持著汁水,咬下去的時候能聽到細微的脆響。
他想說“好吃”,但嘴裡塞滿了東西說不出來,就豎了一下大拇指。
沈從淵看到了,嘴角彎了一下,繼續烤下一片。
吃到一半的時候,樓渡的手機震了。
是電話,時遊打來的。
樓渡接起來。
“樓哥!你現在在哪?”時遊的聲音比平時急,語速快了很多。
“城東的商場,我在吃飯,”樓渡說,“怎麼了?”
“你那個商場是不是叫XX廣場,是東邊那個小商場?”
樓渡看了一眼窗外:“嗯。”
“你快出來!那個商場裡出現了S級的裂隙!剛剛降臨的,能量波動還在持續上升!官方已經檢測到了,全國的排行前十幾乎都在往那邊趕,但最快的也要四十分鐘才能到。你是離得最近的一個,你和沈從淵在一起嗎?”
樓渡看了對麵正在翻肉的沈從淵一眼:“在。”
“你們倆千萬別分開!S級的裂隙不是開玩笑的,在支援到之前你們先穩住現場,保護好普通人——”
電話斷了。
不是掛斷了,是信號斷了。
樓渡低頭看手機,屏幕右上角的信號格從滿格變成了零格,然後又變成了無服務幾個字。
他抬起頭看向沈從淵,沈從淵也拿著手機在看,屏幕上顯示著同樣的提示。
商場裡的燈閃了一下,又閃了一下。
然後,整個商場安靜了。
是那種所有聲音同時被抽走了的安靜。
所有的聲音在同一瞬間消失了,像有人按下了靜音鍵。
樓渡能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在發出聲音。
他的呼吸、他的心跳、他衣服的摩擦聲,但這些聲音從他的身體傳到耳朵的過程中,被什麼東西截斷了。
他能感覺到自己在呼吸,但他聽不到呼吸的聲音。
他的耳朵沒有聾,他能聽到空氣被壓縮和釋放的絕對震動,但那種震動沒有被翻譯成聲音,因為聲音需要介質來傳播,而這裡的介質被某種東西替換了。
沈從淵放下夾子,看著樓渡。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說了什麼,他沒發出聲音,隻做了口型。
樓渡聽不到他說的是什麼,但從口型來看,是三個字——“別說話”。
於是樓渡沒有說話。
他把手機放進口袋,從座位上站起來。
沈從淵也站起來了,兩個人站在卡座旁邊,之間隔了一個桌子的距離。
商場裡的人還沒有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
隔壁桌的客人還在張嘴說話,但從口型和表情來看,他們自己可能也聽不到自己在說什麼。
有人在拍自己的耳朵,有人在看手機,有人站起來四處張望。
一個服務員端著一盤肉從廚房走出來,走到一半停下了,因為整個餐廳安靜得像一座墳墓。
然後有人尖叫了。
不是聽到的尖叫,是看到的。
一個穿紅裙子的女人站在餐廳中央,張著嘴,臉上的表情是恐懼的,扭曲的,發際線到下巴的整個麵部的肌肉都在用力,她的胸廓在劇烈地起伏,但從她嘴裡發不出任何聲音。
她的尖叫被這個空間吞掉了,像一顆石子投進了深淵,沒有回聲,沒有任何反饋。
樓渡看著那個女人的臉,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畫麵。
一個很模糊的灰白色的畫麵,畫麵裡有一張很大的長桌,桌上鋪著白色的桌布,桌邊坐著很多人,所有人的臉上都戴著同樣標準的沒有任何溫度的微笑。
那個畫麵出現得快,消失得也快,像一道閃電在黑暗的房間裡閃了一下,照亮了房間裡的東西,然後瞬間又黑了。
樓渡沒有看清房間裡有什麼,但他看到了那道光的顏色,那是一種灰白色的像舊照片一樣的顏色。
他知道了這個詭異是什麼。
他在遊戲裡經曆過的一個副本。
副本的名字叫無聲之宴,S級,新手期的地獄難度。
他在那個副本裡失去了聽覺和表情,不能用聲音和表情來確認自己的存在,隻能用紙和筆和人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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