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好奇怪的詭異
樓渡走在光裡,他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長,一直延伸到走廊儘頭的牆壁上。
走到第三間教室的時候,樓渡停下了。
教室的門是關著的,門上貼著一張泛黃的課程表,紙已經脆了,邊緣卷曲起來,上麵的字模糊得看不清。
門把手是鐵的,生了一層棕色的鏽。
樓渡伸手推門。
門沒動。
他又推了一下,用了點力,門把手發出吱呀一聲,門開了。
教室裡麵很黑。
樓渡把手電筒照進去,光柱掃過一排排課桌和椅子。
課桌是老式的木桌,桌麵上刻滿了字,椅子歪歪斜斜地放在桌子下麵,有些倒了,躺在水泥地上。
講台後麵的黑板上寫著一行字,白色的粉筆字在黑暗中格外顯眼。
樓渡走近了幾步,看清了那行字。
——不要回頭看。
樓渡站在講台前麵,看著那行字。
教室裡很安靜,安靜到他可以聽到自己血管裡血液流動的聲音。
不對,那是他太安靜了才會有的錯覺。
他聽不到自己的血,但那種巨大的、空曠的死寂壓在他的周圍,像一塊沒有重量的布把他包在了裡麵,他說不上來是安靜還是壓抑。
“你看到了嗎?”沈從淵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不大,但在死寂的教室裡像一顆石子投進了深井,回聲蕩了好幾下才消失。
“看到了。”樓渡說。
“你打算回頭看嗎?”
樓渡轉過身,麵對著沈從淵。
沈從淵站在教室門口,月光從他身後的窗戶照進來,把他的輪廓鍍了一層銀白色的邊。
他的臉在逆光中看不太清楚,但樓渡能感覺到他在看自己。
“我回頭了。”樓渡說。
樓渡等著什麼發生。
他沒有在等一個可怕的東西撲過來,也沒有在等教室突然變形或者出現什麼詭異的跡象。
他隻是等著。
但是什麼都沒發生。黑板上的那行字還在,教室還是那個教室,沈從淵還是站在門口。
“你沒事?”沈從淵的聲音帶著一點意外。
“沒事。”樓渡說。
他走近黑板,伸手摸了摸那行粉筆字。
粉筆灰蹭在他的手指上,白色的乾燥的,就是普通的粉筆。
寫這行字的人大概是一個學生,或者一個老師,在某一天放學之後隨手寫的,然後忘記擦了。
和詭異沒有任何關係。
詭異不在這個教室。
樓渡走出教室,沈從淵跟在他後麵。
他們繼續沿著走廊往前走。
走到走廊儘頭的倒數第二間教室時,樓渡感覺到了那股潮濕的,帶著靜電的能量就在這扇門後麵。
這扇門沒有關,半敞著,手電筒的光照進去,可以看到教室裡的課桌和椅子比剛才那間更亂,很多椅子倒在地上,有幾張課桌翻倒了,像是什麼東西在教室裡衝撞過。
樓渡推開半掩的門,走了進去。
教室的中央站著一個“人”。
那是一個學生的樣子,穿著校服,背著書包,低著頭,看不清臉。
校服的顏色和第一中學的不太一樣,是深藍色的,領口和袖口有白色的邊。
它的身體在微微地不自然地晃動,像一棵被風吹動的樹,但教室裡沒有風。
樓渡走過去的時候,那個“人”抬起了頭。
它臉上的五官是模糊的,像一張被水泡過的照片,眼睛的位置隻剩下兩個淺淺的凹陷,嘴巴的位置是一條細長的沒有弧度的縫隙。
它的表情——如果那能叫表情的話——看起來不像攻擊,不像害怕,更像是在等人。
它開口了。
聲音不大,沙啞的,像很久沒有喝過水的人在說話。
“你看到我的作業本了嗎?”
樓渡看著它,沒有回答。
“你看到我的作業本了嗎?”它又問了一遍,這次聲音大了一些,更急切了。
樓渡想起了一個著名的關於無限遊戲的設定。
有些詭異是死者的執念所化,它們被困在生前最後一刻的場景裡,一遍一遍地重複著那件事,永遠走不出來,也永遠不知道自己在重複。
這個學生樣子的詭異,可能生前就是在找一本丟失的作業本。
“不在我這裡。”樓渡說。
那個“人”的身體晃動得更厲害了,像是被風吹得更猛。
它的嘴裡發出一種低沉的連續的聲響,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唱歌。
沈從淵從樓渡身後走過來,站到他旁邊。
他看著那個“人”,沉默了片刻,然後說了一句樓渡沒預料到的話。
“你的作業本在講台下麵。”
那個“人”停止了晃動。
它低著頭,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向講台。
它蹲下來,伸出一隻半透明的手,探到講台的下麵,摸了幾下,從講台的夾縫裡抽出了一個本子。
那本作業本也是半透明的,封麵上寫著它的名字,但樓渡看不清寫的是什麼。
“人”抱著作業本,蹲在講台旁邊,沒有再動了。
樓渡看了沈從淵一眼。
沈從淵的表情很平靜,但他的眼神不太一樣。
樓渡讀不懂那之中的情緒。
“你怎麼知道的?”樓渡問。
“猜的,”沈從淵說,“以前我上學的時候,也經常有作業本掉在講台的縫隙裡。那個縫隙看起來小,但作業本剛好能塞進去。塞進去就很難拿出來,要蹲下來用手探很深才能摸到。”
樓渡看著他。
沈從淵說的以前,是在進入無限遊戲之前。
那時候他還是一個普通的學生,會丟作業本,會把手伸到講台下麵去摸,會被老師罵。
那個沈從淵和現在這個能用長刀劈開詭異,用力場罩住整個房間的沈從淵,是同一個人。
但樓渡總覺得這兩個形象之間有一個很大的斷層,他不知道是斷層裡填滿了他在遊戲裡的經曆,還是別的東西。
那個“人”抱著作業本站起來了。
它的臉還是模糊的,但樓渡覺得它在笑。
它朝樓渡和沈從淵的方向微微彎了一下腰,像是在鞠躬。
然後它碎了。
字麵意義的碎了。
像一麵鏡子被人從中間敲碎,裂縫從它的頭頂蔓延到腳底,身體沿著裂縫裂成了無數塊碎片,每一塊碎片都在空氣中慢慢淡化,像冰塊在陽光下融化,最後什麼都沒有留下。
那本作業本也碎了,碎片和“人”的碎片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塊是“人”哪一塊是作業本。
教室恢複了安靜。
檢測儀上的光點消失了。
裂隙的能量波動也消失了,像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
樓渡把手電筒在教室裡照了一圈,確認沒有其他異常,轉身往外走。
走出教學樓的時候,夜風迎麵撲來,把樓渡的頭發吹得亂七八糟。
他站在教學樓的台階上,把手插進口袋裡,吸了一口冷空氣。
“它那個鞠躬,”樓渡說,“是在說謝謝?”
沈從淵走在他後麵出來,聽到這句話,想了想:“也許。也許隻是碎了之前的物理反應,不是故意的。”
“你覺得呢?”
沈從淵沒有立刻回答。
他把羽絨服的拉鏈從胸口拉到了最上麵,遮住了半張臉,然後才開口,聲音隔著領口有點悶:“我覺得它就是想說謝謝。”
樓渡“嗯”了一聲:“總之就是好奇怪的詭異,這任務怪輕鬆的。”
從廢棄學校騎到他們平時分開的那個路口,大概需要十五分鐘。
今晚的風比前兩天都大,樓渡騎得很慢,騎快了風打在臉上疼,騎慢一點能躲進路邊的建築物後麵,風會小一些。
沈從淵騎在他旁邊,兩個人的速度差不多,都在慢悠悠地踩踏板。
“你剛才在那個教室裡,”沈從淵的聲音從風中傳來,“回頭的時候真的什麼都沒發生?”
“真的。”
“那黑板上那行字真的是普通粉筆字?”
“嗯。”樓渡偏頭看了他一眼,“你在怕什麼?”
“沒怕,”沈從淵說,“就是覺得那個設定挺大眾的,很多恐遊裡都有吧。不要回頭看,就是那種——你明知道不要回頭看,但你還是會控製不住想回頭。”
樓渡想了想。
他回頭的時候沒有猶豫,因為他覺得那句話不是詭異的規則,隻是前人留下的普通警告。
但如果是詭異的規則呢?
如果那句話真的是詭異設下的陷阱,回頭就會觸發某種攻擊,他還會回頭嗎?
他會的。
因為他不喜歡被人命令。
“我不喜歡被人告訴我要做什麼不要做什麼。”樓渡說。
沈從淵看了他一眼,笑了:“看得出來。”
路過的路燈把沈從淵的笑容照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了。
樓渡在那個亮起來的瞬間看到了沈從淵的嘴角彎的弧度。
騎到了平時分開的那個路口。樓渡停下來,一隻腳踩在地上。
沈從淵也停下來,兩個人並排停在路口,紅燈倒計時還有二十幾秒。
“沈從淵。”樓渡叫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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