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虛假的
樓渡是被窗簾縫隙裡漏進來的光晃醒的。
周六早上,陽光從沒拉嚴實的窗簾縫裡擠進來,正好落在他眼睛上,像有人拿激光筆在照他的瞳孔。
他眯著眼摸到手機,一看時間,九點四十七。
他放下手機,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準備再睡一個輪回。
然後手機震了。
【s:醒了?】
樓渡把臉從枕頭裡抬起來,打了兩個字:
【沒有。】
【s:那現在在打字的是什麼?】
【樓渡:夢遊。】
【s:夢遊還能打字,挺厲害的。】
樓渡沒回,把手機扣在胸口上,閉上眼睛又眯了一會兒。
但陽光太亮了,他睡不著了。
然後手機又震了。
【s:你吃早餐了嗎?】
【樓渡:沒。】
【s:我也沒,要不要一起出來吃?】
樓渡想了想。
周六,沒有任務,沒有考試,沒有必須做的事。
他可以在家煮麵條吃,然後躺在床上刷手機刷到下午,什麼事都不乾。
這是他能想到的最完美的周六安排。
但和沈從淵吃早餐好像也很不錯。
【樓渡:去哪?】
【s:上次那個餛飩店,他家的早餐有粥和油條。】
【樓渡:行。】
他換好衣服出門。
周六上午街上的人比工作日少,畢竟年輕人一般沒有早上。
今天陽光很好,照在梧桐樹上把已經開始變黃的葉子照得像刷了一層金粉。
樓渡騎得很慢,路過了三個綠燈,沒有遇到一個紅燈,一路順暢得有點不真實。
他在心裡給這個天氣打了八分,扣掉的兩分是因為風有點大,吹得他頭發往右邊倒,看起來像一個梳著偏分的中年人。
餛飩店早上賣早餐,門口多了一張桌子,上麵擺著一桶豆漿和一摞碗。
老板娘還是上次那個胖胖的中年女人,看到他進來,笑嗬嗬地說:“小夥子又來了?上次跟你一起那個呢?”
“還沒到。”樓渡說。
他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剛坐下,沈從淵就從門口進來了。
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長袖T恤和黑色的休閒褲,頭發放下來的,劉海垂在額前,看起來比在學校裡小了兩歲。
樓渡發現自己每次看到沈從淵穿便裝都會有這個感覺,在學校裡穿著校服的他像一個正常的普通的高三生。
但穿上自己的衣服之後,那種從遊戲裡帶出來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就會從領口和袖口露出來,不是刻意的,是藏不住的。
“你今天好早。”沈從淵在他對麵坐下來。
“是你約的十點。”
“我說的是十點,現在九點五十五,你平時都是踩點到,今天可是早了五——分鐘。”
樓渡也不知道自己今天為什麼早了。
他出門的時候沒看時間,穿好衣服就出來了,到了才發現比約定的時間早。
沈從淵點了粥和油條,樓渡不知道吃啥,乾脆也跟著點了一樣的,然後加了一碟鹹菜。
粥是白米粥,熬得很稠,米粒已經煮開花了,喝起來有淡淡的甜味。
油條是現炸的,金黃酥脆,掰開的時候能聽到哢嚓的聲音。
樓渡把油條掰成小段泡進粥裡,等它泡軟了再吃。
沈從淵看了他一眼,沒說話,但也學著他把油條掰了泡進粥裡。
“你怎麼學我泡?”樓渡問。
“試試。”沈從淵咬了一口泡軟的油條,嚼了兩下,表情沒什麼變化。
“還行。但不如不泡的好吃。”
“那你怎麼突然想試?”
“因為你在吃嘛。”
樓渡沒接話。
他低頭繼續喝粥,覺得今天的粥比以前喝過的都好喝。
吃完早餐,兩個人站在餛飩店門口,陽光正好從頭頂照下來,把兩個人的影子縮成了腳底下兩團小小的黑色。
“今天有什麼安排?”沈從淵問。
“沒有。”樓渡說。
“那你想乾什麼?”
樓渡想了想。
他今天什麼都不想乾。
不想動腦子,不想動身體,不想做任何需要做出決定的事情。
但他不想回家,回家了也是躺著,躺著也是刷手機,刷手機也是無聊。
無聊和和沈從淵在一起之間,他選後者。
“隨便走走。”他說。
“去哪走?”
“上次那條河,去河邊走走。”
沈從淵點了下頭,兩個人沿著上次的路往濱河路走。
白天的濱河路和晚上完全不一樣。
柳樹的葉子在陽光下不是金絲,是綠色和黃色混在一起的雜色,像一塊沒調勻的顏料。
河水不是黑色的是灰綠色的,能看到水麵下有魚在遊。
步道上有老人在散步,有小孩在騎車,有人牽著狗慢悠悠地走。
他們在上次那條長椅上坐下來。
長椅還是那條長椅,白天的棕漆比晚上看著新一些,坐上去的涼感也比晚上輕。
樓渡靠在椅背上,仰頭看天。
天的顏色是一種發灰的藍,像藍色的水裡滴了幾滴墨,不均勻地散開了。
“你昨天考試的時候,”沈從淵開口了,“作文寫的那條路,是我們上次走的那條嗎?”
樓渡偏頭看了他一眼。
沈從淵沒有看他,看著河麵,表情很平靜,像在問一個普通的問題。
但這個問題不普通,因為樓渡從來沒有跟沈從淵說過他作文寫了什麼。
他隻說了標題是散步,沒有說內容。
沈從淵怎麼知道寫的是那條路?
樓渡看著他,沒有回答。
沈從淵好像感覺到了樓渡的目光,微微偏頭,兩個人的目光撞上了。
“你寫的不是嗎?”沈從淵問。
“你怎麼知道我寫的是哪條路?”樓渡說。
“因為你隻跟我散過步啊。”
樓渡覺得這個推理有問題,他沒跟沈從淵散過步,他們那天隻是在走,從餛飩店走到濱河路,再從濱河路走回來。
那叫走路,不叫散步。
散步是一種有意識的行為,是有目的地放鬆,有目的地消磨時間。
他們那天沒有目的,隻是在移動。
但沈從淵把它叫散步。
樓渡沒有開口糾正他。
“寫了。”樓渡說。
沈從淵看了他兩秒。
“我也寫了,寫的是同一條路。”
“你怎麼知道你寫的是同一條?”
沈從淵扯了句:“因為那條路上有一棵歪脖子的柳樹,靠近欄杆的位置。它的樹乾是往河麵方向歪的,枝條垂到水麵上。整個濱河路上隻有那一棵歪脖子柳樹,特別有特點。”
樓渡記得那棵樹。
它確實歪得很明顯,像一個一直在彎腰鞠躬的人,鞠了太久直不起來了。
他在作文裡寫了那棵樹,寫它像一個在河邊站了很多年的人,每天看著河水從它腳下流過,看著岸上的人來了又走。
寫了三五句,因為覺得寫多了顯得太矯情,就收住了。
“我也寫了那棵樹。”樓渡說。
沈從淵的嘴角彎了一下。
“那我們的作文應該很像。”沈從淵說。
樓渡沒回答。
他在想一件事。
他和沈從淵在同一條路上走著同一個夜晚,看到的柳樹是同一棵,河水是同一段,路燈是同一盞,但他們寫下來的東西會是同一個故事嗎?
也許是沈從淵的那條路向左拐了一個彎,而他的那條路一直走沒有拐彎。
同樣的一條路,兩個人走出來的不是兩條不同的路,而是同一段路被兩個不同的身體經過了兩次。
他們走過的距離,踩過的地磚,經過的路燈,每一個數據點都是重合的。
樓渡覺得他們像兩根並排的電線杆,各自立在各自的位置上,但影子在夕陽下會疊在一起。
他不知道這個比喻是從哪裡冒出來的,可能是今天早上喝了粥腦子裡的水變多了。
他們在長椅上坐了很久。
久到樓渡開始感覺到屁股底下的木頭硌得慌。他站起來,在步道上走了幾步,活動了一下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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