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遊樂園
雖然高三的作息不允許他睡到自然醒,但周末可以,學校食堂的飯雖然一般,但確實是熱乎的,他也每天都走在陽光下。
“都做了。”樓渡說。“沒有特別想做的。”
“我有一件事一直想做。”沈從淵說。
樓渡偏頭看了他一眼。
沈從淵看著河麵,燈光在他眼睛裡跳動,把他的瞳孔染成了暖黃色。
“我想去一次遊樂園。不是那種廢棄的有詭異的遊樂園,是真正的有摩天輪和旋轉木馬的,有小孩在跑有家長在後麵追的遊樂園。”
樓渡想起上周在廢棄遊樂園處理的那個A級任務,想起那些孩子的影子和那個紅裙詭異,想起旋轉木馬上的照片和摩天輪倒塌時的轟鳴。
“你想去遊樂園,”樓渡說,“才打完一個遊樂園的A級任務就去?”
沈從淵偏過頭來看他,嘴角彎了一下。
“就是因為打了那個任務才想去的。我想看看正常的遊樂園是什麼樣子的,不是那種月亮下像墳墓一樣的,是有陽光的嘈雜的很多人笑的那種。”
樓渡想了想。
“周末去?”
沈從淵的表情停了一瞬。
他好像沒有預料到樓渡會主動接這個話。
“你周六不是說要出來嗎?”樓渡說,“周六去遊樂園,周日睡覺。”
沈從淵看了他兩秒,然後笑了。
“好。”沈從淵說。
樓渡看著他的笑容,心裡有一個微弱的聲音在說他答應得太快了。
但他不想收回。
他們又在長椅上坐了一會兒。
風變大了,河麵上的燈光被吹得碎成了更多的小塊,柳樹的枝條被吹得偏向一邊,像一群集體歪頭的觀眾。
樓渡把暖寶寶從左手換到右手,熱度正在慢慢消退,但還沒有涼透。
“走吧,回去了。”樓渡站起來。
沈從淵也跟著站起來。
他們往回走,沿著剛才來的路。
街上的店鋪有些已經關門了,舊書店門口那幾箱打折的書還堆在那裡,紙箱被夜風吹得微微晃動。
路燈還是那些路燈,梧桐樹還是那些梧桐樹,但樓渡覺得這條街和他來時看到的不一樣了。不是街變了,是他看街的方式變了。
來的時候他在想今天晚上有沒有任務,明天要不要補覺,下周一要交的語文作業還沒寫完。
現在他沒有在想這些。
他在想遊樂園的事。
周六。
樓渡早上起來的時候,發現窗外在下雨。
是一種細細密密的、綿延不絕的秋雨,雨絲斜斜地從天上飄下來,在空氣中織成一張灰白色的網。
雨水打在窗玻璃上,留下一道道彎曲的痕跡。
他站在窗前看了三秒,拿出手機給s發消息。
【樓渡:下雨了。】
【s:看到了。】
【樓渡:還去嗎?】
【s:去。雨不大,下午可能就停了。】
【樓渡:遊樂園下雨天開門嗎?】
【s:開的。而且下雨天的遊樂園人少,不用排隊。】
樓渡想了想,覺得不用排隊確實是一個優點。
他討厭排隊。
在遊戲裡排副本、排任務、排補給——他已經把一輩子的隊都排完了。
【樓渡:幾點?】
【s:還是十點。遊樂園門口見。】
【樓渡:行。】
他放下手機,開始換衣服。
今天比上周更冷了,他把薄外套換成了加絨的衛衣,又在衛衣外麵套了一件深灰色的衝鋒衣。
出門之前他想了一下要不要帶傘,看了一眼窗外,雨還在下,他從門口的傘筐裡拿了一把黑色的折疊傘,塞進了背包裡。
到了遊樂園門口的時候,雨果然小了。
遊樂園在城市北邊,不像廢棄遊樂園那種荒了幾十年的地方,這個是真的在運營的。
門口有一個巨大的彩色拱門,上麵寫著歡樂世界四個字,字體圓滾滾的,像小孩子的塗鴉被放大了好幾倍。
拱門下麵排著稀稀拉拉的幾隊人,大部分是家長帶著小孩,也有幾對情侶,撐著傘站在那裡。
沈從淵已經到了。
他站在拱門旁邊的一個避雨棚下麵,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衝鋒衣,比樓渡的那件顏色深一些,領口豎起來,手裡拿著一把透明的長柄傘,傘尖抵在地上,整個人看起來像一幅構圖嚴謹的照片。
樓渡走過去,沈從淵看到他,把傘收起來,朝他招了招手。
“你沒打傘?”沈從淵看著樓渡濕漉漉的頭發問。
“忘了。”樓渡說。
他沒忘,傘在書包裡,但既然雨已經小了,他就懶得拿出來撐了。
沈從淵沒有追問。
他們走到售票窗口,沈從淵掏出手機買了票,樓渡把手機也掏出來,沈從淵看了他一眼。
“我請客。”
“為什麼?”
“上次你請我吃了餛飩。”
樓渡想說餛飩是AA的,但沈從淵已經把付款碼對準了窗口的掃描口,支付成功的提示音“叮”了一聲,他把手機收回了口袋。
“餛飩的時候你付了你的我付了我的,那不是請客。”樓渡說。
“那你下次請回來。”沈從淵把一張票遞給樓渡,自己拿了另一張。
樓渡接過去看了看。
票麵是彩色的,印著遊樂園的地圖,摩天輪和過山車的位置用大大的圖標標了出來。
進了遊樂園之後,樓渡發現沈從淵說的不用排隊是真的。
可能是下雨天,也可能是時間還早,整個遊樂園裡的人不算多,每個項目前麵都隻有零星幾個人。
雨已經停了,但地麵還是濕的,反射著天空灰白色的光。
空氣裡有一股雨後泥土的氣味,混著遠處小吃攤飄來的焦糖味。
他們先在園區裡走了一圈,沒有急著玩什麼項目。
沈從淵走得不快,在每個項目前麵都會停下來看一看,好像在評估哪些值得玩哪些不值得。
樓渡跟在他旁邊,速度和他保持一致,不催也不停。
“你想玩什麼?”沈從淵問。
“隨便。”
“你不說我就幫你選了。”
“行。”
他們路過旋轉木馬的時候,樓渡特意看了沈從淵一眼。
沈從淵的表情沒有任何異常,甚至還在旋轉木馬麵前停了一下,認真地看著那些金碧輝煌的木馬。
這不是廢棄遊樂園裡那種掉漆缺腿的木馬,是嶄新的精心維護過的旋轉木馬,白色的馬身上畫著金色的馬鞍,鬃毛是彩色的,隨著旋轉的節奏上下起伏。
木馬上坐著幾個小孩子,每轉一圈就朝站在圍欄外麵的家長揮一次手,笑得很大聲。
樓渡注意到沈從淵的嘴角彎了彎。
“去吧。”樓渡說。
沈從淵看了他一眼:“去什麼?”
“旋轉木馬。”
沈從淵的表情微妙地變了一下:“你想坐?”
“你想坐。”樓渡說。
沈從淵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
他站在那裡,看著旋轉木馬轉了一圈又一圈,然後轉頭看了樓渡一眼。
樓渡沒動。
沈從淵轉過頭去,繼續看旋轉木馬。
樓渡看了他三秒,伸手從口袋裡掏出手機,低頭點了兩下,然後把手機放回口袋。
旋轉木馬的音樂停了,上一批遊客下來了。
下一批遊客開始進場,沈從淵還站在原地。
樓渡朝旋轉木馬的入口走去,走了兩步停下來,回過頭。
“票買了。”樓渡說。
沈從淵愣了一下:“什麼?”
“我買了兩個人的票。你不坐就浪費了。”
沈從淵看著他不說話。
“快點,”樓渡皺了皺眉,“下一輪要開始了。”
沈從淵邁步走過來。
他走到樓渡旁邊的時候,嘴角的弧度已經藏不住了。
兩個人上了旋轉木馬。
樓渡隨便選了一匹白色的,跨上去,手扶著金色的杆子。
沈從淵選了他旁邊的那匹,看起來比樓渡那匹嚴肅一些。
音樂響了,木馬開始轉。
轉速很慢,慢到可以看清周圍每一個人的臉。
樓渡的前麵是一個五六歲的小女孩,紮著兩個小辮子,騎在一匹粉色的木馬上,笑得露出兩顆缺了的門牙。
小女孩的媽媽在圍欄外麵舉著手機錄像,喊著看這裡看這裡。
樓渡把臉轉向另一邊。
沈從淵正看著他。
他騎在棕色的木馬上,兩隻手都握著杆子,姿勢很端正,像一個小學生在認真上體育課。
樓渡覺得這個畫麵很好笑。
沈從淵,榜二,長刀用得比誰都快,現在騎在一匹旋轉木馬上,表情認真得像在寫物理卷子。
樓渡嘴角動了一下。
“你笑什麼。”沈從淵說。
“沒有。”樓渡在一瞬間裡想了無數讓他難過的事情,這才好不容易壓平了嘴角。
“你嘴角動了。”
“你眼花。”
樓渡把頭轉過去,看著旋轉木馬中央的那根柱子。
柱子上鑲嵌著很多麵小鏡子,鏡子裡反射出木馬和人的影子,一圈一圈地轉著。
他在其中一麵鏡子裡看到了自己的臉,嘴角不知道啥時候起又彎了起來。
他把嘴角壓下去了。
旋轉木馬停下來的時候,小女孩從粉色的木馬上跳下來,撲進了媽媽的懷裡。
媽媽把她抱起來,在她臉上親了一口,小女孩咯咯地笑,摟著媽媽的脖子不鬆手。
樓渡從木馬上下來,站在旁邊等沈從淵。
沈從淵下來的時候不小心踩了一級台階的邊緣,身體晃了一下,樓渡伸手扶了他一把。
手抓住了沈從淵的手臂,隔著衝鋒衣的布料,感覺不到多少溫度,但能感覺到手臂的硬度。
“謝了。”沈從淵說。
樓渡鬆開手:“你平衡感不太好。”
“是這匹馬的腳蹬設計有問題。”沈從淵麵不改色地說。
樓渡沒有拆穿他。
明明是他自己踩偏了,和馬沒有關係。
嘴硬的男高中生啊。
他們在遊樂園裡又轉了幾個項目。
沈從淵想坐過山車,樓渡不想。
樓渡的理由是不想在雨後的過山車上被甩一臉水,沈從淵說可以戴雨帽,樓渡說你自己戴,然後沈從淵就一個人去坐了。
樓渡坐在過山車出口的長椅上等他,看到過山車衝下來的時候,水花從軌道上濺起來,在灰白色的天光下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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