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不一樣的物種
十月過了一大半,天氣開始轉涼了,但還沒有冷到需要穿羽絨服的程度。
白天出太陽的時候還能穿單衣,早晚溫差大,樓渡早上騎車去學校的時候不得不套一件薄外套。
高三的節奏像一台上了發條的機器,每天早上六點三十分早讀,晚上九點半晚自習結束,中間塞滿了課、試卷和考試。
樓渡在這台機器裡運轉了快兩個月,已經開始麻木了。
身體上的疲憊可以用睡覺來緩解,但那種精神上的日複一日重複同一種生活的麻木,不是睡一覺就能解決的。
不過麻木也有麻木的好處,至少他不會像九月份那樣,每天早上走進校門的時候都覺得自己上輩子造了孽。
周五下午最後一節課是班會,班主任周敏講了四十分鐘的高考倒計時還剩兩百多天之類的話,同學們聽得昏昏欲睡。
樓渡倒是沒睡,但也差不多,他的意識在半夢半醒之間漂浮,周敏的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廣播,字字清晰但連起來也聽不出意義。
時遊坐在樓渡前麵,整個人趴在桌上,臉埋在胳膊裡,從肩膀聳動的頻率來看,他大概率是真的睡著了。
班會結束後,時遊被同桌推醒,迷迷糊糊地轉過頭來看樓渡。
“樓哥,放學了?”
“嗯。”
“今天沒任務?”時遊揉了揉眼睛,壓低了聲音問。
“目前沒有。”
時遊掏出手機看了一眼官方的工作群,確認沒有新任務發布,長出了一口氣。
“太好了,終於可以休息一天了。我這周的覺都沒睡夠。”
樓渡沒說話,但他心裡也鬆了一口氣。
連著處理了三天任務,其中還有一個A+級的,他是真的累了。
今晚沒有任務意味著他可以早點回家,洗個澡,躺在床上什麼都不想,或者想點什麼但不用動。
他收拾書包的時候,感覺到口袋裡的手機震了一下。
【S:今晚沒任務?】
【樓渡:沒有。】
【S:那你要不要出來吃飯?】
樓渡想了想。
他今天不想騎太遠的車,也不想在飯點擠食堂,更不想回家自己做飯,雖然他的做飯僅限於煮麵條和煎雞蛋。
【樓渡:去哪?】
【S:學校對麵那條街新開了一家餛飩店,時遊說好吃。】
【樓渡:時遊這孩子說什麼都好吃。】
【S:那你來不來?】
樓渡猶豫了兩秒。
餛飩店就在學校門口,走過去五分鐘,吃完騎車回家剛好順路。
不麻煩,不折騰,不花太多時間。
【樓渡:行。】
時遊剛好轉過身來拿書包,餘光瞥到樓渡發出的信息,好奇地問:“行什麼?”
“吃飯。”樓渡站起來,把書包甩到肩上。
“跟誰?”
樓渡看了時遊一眼,沒有回答。
時遊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沈從淵正從最後一排站起來,把椅子推進桌下,動作不緊不慢。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藍色的衛衣,領口露出裡麵白色T恤的邊緣,頭發沒有像平時那樣全部梳上去,有幾縷垂在額前。
時遊的目光在樓渡和沈從淵之間來回彈了兩下,嘴角慢慢彎了起來。
“哦——”時遊拖長了聲音,“你們兩個要去吃飯。”
“嗯。”
“不帶我?”
樓渡看了他一眼:“你想來就來。”
時遊想了想,臉上的表情從躍躍欲試變成了深思熟慮,然後又從深思熟慮變成了遺憾。
“算了,我不去了。我去了你們該不說話了,我就不當這個討嫌的電燈泡啦。”
樓渡沒聽懂這句話,但也沒有問。
他和沈從淵一前一後走出教室,時遊在後麵喊了一句樓哥你書包拉鏈沒拉好,樓渡低頭看了一眼,確實沒拉好,他把拉鏈拉上,繼續走。
十月中旬的傍晚,六點剛過天就暗下來了。
學校門口的路燈亮起來,橘黃色的光照著人行道上的梧桐樹。
梧桐樹的葉子還沒有掉,但邊緣已經開始泛黃,在燈光下像鍍了一層薄薄的金色。
餛飩店開在學校門口那條街的拐角處,門麵不大,招牌是暖黃色的,寫著老張餛飩四個字。
店裡大概有七八張桌子,已經坐了四五桌客人,大部分是穿著校服的學生。
空氣裡彌漫著雞湯和紫菜的香味,混合著蒸汽的濕潤感,讓人一進門就覺得暖和。
樓渡和沈從淵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來。
桌子是那種老式的木桌,表麵刷了一層清漆,被擦得很乾淨,上麵放著一筒筷子和一筒一次性勺子。
牆上貼著一張手寫的菜單,字跡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寫的人很認真。
一個胖胖的中年女人從後廚探出頭來,手裡拿著一個漏勺,熱情地招呼他們。
“兩位小同學瞧著麵生哇,要吃點什麼?我們家的招牌是鮮肉餛飩,湯底是熬了四個小時的雞湯。”
“一碗鮮肉餛飩。”樓渡說。
“一樣。”沈從淵說。
老板娘笑嗬嗬地記下來,縮回後廚去了。
鍋裡的水咕嘟咕嘟地翻滾著,蒸汽從門簾的縫隙裡冒出來,帶著食物特有的、讓人安心的溫度。
樓渡把書包放在旁邊的椅子上,靠進椅背裡,看著窗外。
街上的人不多,偶爾有一兩個學生路過,手裡拿著奶茶或者烤串,慢悠悠地往回家方向走。
遠處的高樓亮著零零星星的燈,像一塊巨大的電路板上亮著的指示燈。
“你周末打算乾什麼?”沈從淵問。
樓渡把目光從窗外收回來:“睡覺。”
“睡兩天?”
“我爭取不浪費一點睡覺時間。”
沈從淵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兩下,節奏很規律:“那你要不要抽一天出來?”
“出來乾什麼?”
沈從淵想了想:“隨便逛逛。我周末也沒事。”
樓渡看著他。
沈從淵的表情很平靜,眼神沒有刻意避開樓渡的注視,也沒有刻意迎上去,就是很自然很坦然地看著他,好像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
樓渡想了幾秒。
他不想出門的理由有很多。
雖然十月還不算冷,但他已經開始怕冷了,再加上出門就要換衣服騎車走路和人說話,每一項都消耗能量。
而且周末的時間是用來睡覺和補作業的,不是用來隨便逛逛的。
但他想不出一個能說服自己的拒絕理由。
因為不想不是一個理由,它是一個結果。
“周六?”樓渡問。
“周六。”沈從淵的語氣沒有任何變化,但樓渡注意到他手指敲桌麵的動作停了一下。
“幾點?”
“十點?先吃飯,然後隨便走走。”
樓渡“嗯”了一聲。
餛飩端上來了。
碗很大,湯很滿,餛飩皮薄得能隱約看到裡麵的肉餡,紫菜和蝦皮浮在湯麵上,撒了一把翠綠的蔥花。
樓渡舀了一個餛飩吹了吹,咬了一口,湯的鮮味和肉的香味混在一起,燙得他皺了皺眉,但沒有吐出來,硬咽了下去。
“好吃嗎?”沈從淵問。
樓渡又舀了一個餛飩,這次吹的時間長了一些:“還行。”
沈從淵笑了笑,低頭吃自己的那碗。
他吃餛飩的方式和樓渡不一樣,樓渡是一口一個,他是先把湯喝完一半,再慢慢吃餛飩。
他們吃完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了。
樓渡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六點四十。
他想了想這個時間回家能乾什麼,答案是躺在床上玩手機,等到困了就睡。
“走走吧。”沈從淵站起來的時候說。
樓渡看了他一眼:“去哪?”
“隨便走走。”
樓渡把書包背上,跟著沈從淵走出了餛飩店。
他們沒有騎車。
兩個人沿著學校門口的那條街往東走,沒有目的地,就是走。
街兩邊的店鋪陸續亮起了燈,有賣文具的賣奶茶的賣炸雞的,還有一家小小的舊書店,門口堆著幾箱打折的書,紙箱上用馬克筆寫著十元三本。
沈從淵在那家舊書店門口停了一下,彎腰翻了翻紙箱裡的書。
他拿起一本封麵已經褪色的書翻了翻,放回去了,又拿起另一本,這次沒有放回去,而是拿在手裡翻了更久一些。
那本書的封麵是深藍色的,書脊已經開裂了,用透明膠帶纏了好幾圈。
樓渡站在旁邊,沒有催他,也沒有出聲。
他看著沈從淵低著頭,眉頭微微皺著,嘴角不自覺地抿成一條線,手指很輕地捏著書頁的邊緣,翻頁的動作比一般人慢,像是在認真感受紙張的質地。
沈從淵把書合上,翻過來看了看背麵的定價,然後走進店裡,過了一會兒空手出來了。
“沒買?”樓渡問。
“問了價錢,有點貴。”沈從淵說,“老板淨乾些低價引流的事兒。”
樓渡沒有問多少錢,因為他大概能猜到。
舊書店的書按理說不貴,但沈從淵說貴的東西,大概不是因為價格高,而是因為他覺得這本書不值得那個價。
樓渡覺得沈從淵在花錢這件事上比他更謹慎。
樓渡是不想花錢,沈從淵是不想花冤枉錢。
看起來差不多,但本質上不一樣。
他們繼續往前走。
走到一個十字路口的時候,紅燈亮了。
樓渡站在路口等燈,目光隨意地掃過對麵的街道。
對麵有一家花店,門口擺著幾桶鮮花,各種顏色爭相奪豔,在路燈下顏色不太真實,像一幅飽和度調過了的照片。
花店旁邊是一家小超市,門口坐著一隻橘貓,正在舔自己的爪子,舔得很認真,好像世界上沒有比這更重要的事了。
“樓渡。”沈從淵忽然叫他。
“嗯。”
“你有沒有覺得,從遊戲裡出來之後,看什麼東西都覺得比以前更清楚?”
樓渡想了想。
他確實有這樣的感覺。
不是視力變好了,而是感知的深度變了。
以前看一棵樹就是一棵樹,綠色的葉子褐色的樹乾,沒了。
現在看一棵樹,會注意到葉子脈絡的走向,樹皮上裂縫的形狀,風穿過樹葉時發出的聲音的層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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