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媽媽
“我們要怎麼做?”沈從淵低聲問樓渡。
樓渡想了想,沒有直接說,而是轉向影子們:“你們的媽媽不會回來了。”
話很直接,直接到沈從淵都愣了一下。
影子們沉默了。
旋轉木馬區域安靜了大概五秒。
然後一個影子開始哭。
是那種細細的壓抑的從喉嚨裡擠出來的哭聲。
接著第二個第三個,所有的影子都開始哭,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尖銳,像一群被戳破的氣球在漏氣。
旋轉木馬的燈開始閃爍,慘白的光一明一暗。
木馬開始瘋狂地旋轉,速度比剛才快了幾倍,木質的馬蹄敲打著金屬地板,發出哐哐哐的巨響。
那些影子從木馬上飄起來,在旋轉木馬的頂棚下亂飛,像一群被打碎了巢穴的蝙蝠。
“你惹毛它們了。”沈從淵說。
“說實話而已。”樓渡攤了攤手。
旋轉木馬的中央裂開了一道口子,黑色的霧氣從裂縫裡湧出來,凝聚成一個巨大的模糊的形體。
那形體有三米高,形狀像一匹馬,但腿太長了,脖子也太長了,比例失調,看起來像一匹被拉長了骨架的畸形馬。
它沒有皮膚,表麵是一層黑色的不斷流動的霧氣,霧氣下麵隱約能看到骨骼的輪廓。
馬背上坐著一個巨大的影子,比剛才那些孩子的影子大得多,輪廓是一個女人的形狀,長發垂到腰部,但沒有五官,臉上是一片光滑的白色。
女人的影子低下頭,用一張沒有嘴的臉看著樓渡和沈從淵。
“你們……對我的孩子們……做了什麼……”
聲音不是從嘴裡發出的,而是從空氣中直接震動出來的低沉且憤怒的聲音,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用力拉了一下。
樓渡說:“我隻是告訴了他們實話而已。”
女人的影子發出一聲尖銳的嘶鳴,那聲音幾乎刺穿了樓渡的耳膜,讓他整個腦袋都在嗡嗡響。
黑霧凝成的畸形馬抬起兩條前腿,朝樓渡踩下來。
樓渡後退一步,右手往虛空中一握。
空氣在他掌心裡扭曲了一下,一把重劍從虛空中被他抽了出來。
劍身通體黑色,沒有光澤,像一塊被磨平的炭,劍刃上隱約能看到暗紅色的紋路,在月光下微微發亮。
劍的重量壓在他的手掌上,沉甸甸的,那種熟悉的感覺從指尖傳到肩膀,再傳到全身。
他在遊戲裡用這把劍殺了不知道多少詭異,出了遊戲之後很少再召出來,因為大部分任務用不著。
但今晚這個A級,不是空手能輕鬆搞定的對手。
畸形馬的前蹄已經踩到了他頭頂上方不到一米的位置。
樓渡抬手,重劍橫在頭頂,擋住了那兩隻巨大的馬蹄。
劍刃和馬腿接觸的瞬間,發出了一種金屬碰撞金屬的聲音,火花在黑暗中迸出來,照亮了樓渡的臉。
他雙手握劍,用力往上推,把畸形馬震退了兩步。
然後他左腳向前邁出一步,重劍從右上方斜劈下來,砍在畸形馬的前腿上。
沒有血。
畸形馬的腿被砍出一道深深的裂縫,黑色的霧氣從裂縫裡湧出來,像被劃破的血管在流血。
畸形馬發出一聲低沉的嘶鳴,往後退了一大步,馬背上的女人影子晃了晃,像是在調整平衡。
沈從淵在樓渡旁邊的位置,右手伸向一邊,手指握住了一把長刀的刀柄。
刀身從虛空中一寸一寸地被抽出來,銀白色的刀麵在月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光。
刀身細長,微微彎曲,像一輪被拉長的新月,刀刃上沒有任何裝飾,乾淨得像一道被切開的光。
沈從淵把長刀在手中轉了一圈,刀尖指向地麵的方向。
“我來牽製馬的移動,你砍本體。”沈從淵說。
樓渡點了下頭。
沈從淵提刀衝了出去。
他的速度快得不像是在跑步,更像是在地麵上滑行,長刀拖在身後,刀尖在地上劃出一道發光的線。
畸形馬看到他衝過來,前腿抬起準備踩他,但沈從淵在距離它還有兩米的地方突然變向,整個人往左一閃,長刀從下往上撩起,削掉了畸形馬左側的一條腿。
畸形馬的身體傾斜了一下,馬背上的女人影子尖叫起來。
樓渡在這個間隙衝了上去。
他踩上畸形馬傾斜的身體,用它當作跳板,一躍而起,雙手握劍從空中劈下來。
重劍砸在女人影子的頭頂,像砸在了一團沒有重量的霧裡,劍刃陷進去了,但沒有觸碰到任何固體。
女人影子的身體從中間裂開,像一塊被從中間撕開的布,黑色的霧氣從裂縫裡噴湧而出,噴了樓渡一臉。
冷。
那些霧氣冷得不像話,像有人把液氮倒在了他臉上。
樓渡落到地上,用手背擦了一下臉,重劍橫在身前。
女人影子的身體重新合攏了,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完整。
她低頭看著樓渡,臉上那片光滑的白色似乎在笑。
不是真的有表情,而是樓渡就是能感覺到她在笑。
“就這點本事嗎?”那個低沉的震動空氣的聲音說。
樓渡麵無表情。
他很煩這種會說話的詭異。
C級和B級的詭異除個別以外基本都不會說話,打就完了,乾脆利落。
但A級及以上的詭異往往會說話,而且說出來的話都特別欠揍,什麼“你們人類真是脆弱”“就這點本事嗎”“你們以為能殺得了我”,翻來覆去就這幾句,毫無創意。
樓渡對沈從淵說:“她話好多。”
沈從淵說:“那速戰速決?”
“速戰速決。”
樓渡把重劍換到左手,右手抬起,五指張開。
風從他的掌心湧出來,從四麵八方卷向女人影子。
他以前在遊戲的時候把這個叫做開攪,因為它的原理就是製造一個高速旋轉的氣流漩渦,把困在裡麵的東西攪碎,像攪拌機一樣。
女人影子被氣流漩渦卷了進去,身體開始扭曲,像一塊被擰乾的抹布。
畸形馬衝過來救援,但沈從淵的長刀擋住了它的去路。
沈從淵踩著生鏽的圍欄跳上旋轉木馬的頂棚,從高處跳下來,長刀筆直地插進畸形馬的脊背。
刀身沒入黑色霧氣中,隻剩刀柄露在外麵。
他雙手握住刀柄,用力一拉,刀身從馬背一直劃到馬腹,把馬的身體剖成了兩半。
畸形馬的身體從中間裂開,黑色的霧氣像決堤的水一樣湧出來,淹沒了整個旋轉木馬區域。
樓渡的視線被黑霧遮擋,什麼都看不見,但他能感覺到沈從淵的位置,在他左上方的某個地方,那個人正在移動,速度很快。
黑霧散去的時候,畸形馬已經消失了,地麵上隻剩下一攤黑色的黏稠的液體,在月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
女人影子也不見了,但樓渡知道她沒有死。
A級的詭異不會這麼容易死。
“跑了。”沈從淵從黑霧中走出來,長刀上沾著黑色的液體,一滴滴往下淌。
“去摩天輪了?”樓渡問。
沈從淵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檢測儀,光點正在向摩天輪的位置快速移動,後麵跟著兩個小一些的光點。
“都在往摩天輪靠。”沈從淵說。
樓渡收起重劍,歎了口氣。
“走吧,還有大的沒弄。”
他們穿過遊樂園的中央廣場,經過一個乾涸的噴泉池,池子裡堆滿了枯葉和塑料袋。
月光照在池底殘存的積水上麵,反射出一片銀白色的光。
摩天輪的輪廓在遠處慢慢變得清晰,巨大的圓形支架在夜風中發出輕微的嗡嗡聲,像一個睡著了的人在打鼾。
摩天輪下麵站著一個人。
一個穿著紅色裙子的女人,長發披在肩上,臉色蒼白,嘴角掛著一個溫柔的、讓人毛骨悚然的微笑。
她的手裡拿著一根棉花糖,粉白色的,蓬鬆得像一朵雲。
看到樓渡和沈從淵走過來,她舉起手裡的棉花糖,朝他們晃了晃。
“要吃棉花糖嗎?”女人的聲音很輕很溫柔,像媽媽在哄孩子。
樓渡沒有回答,沈從淵也沒有。
女人歪了歪頭,笑容不變。
“也是。你們是大孩子了,不吃棉花糖也很正常。那你們是來找我的嗎?”
“你殺了那些孩子。”樓渡說。
女人的笑容停了一下。
“我沒有殺他們,”她低頭看著手裡的棉花糖,“我隻是……把他們留在了這裡。他們的媽媽把他們交給我,說去給他們買棉花糖,然後就再也沒有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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