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明天見
十月來臨的時候,樓渡已經接受了兩個事實。
第一,高三不是人過的日子。
第二,沈從淵是他的搭檔,並且這個搭檔暫時換不掉。
接受不代表習慣。
樓渡還是不習慣有人走在他旁邊,不習慣有人幫他擋掉右側的攻擊,不習慣有人在微信上問他物理題。
但這些事情確實在發生,並且發生的頻率越來越高。
十月第二個周的星期三,下午最後一節是體育課。
體育老師讓全班跑一千米,樓渡跑得不快不慢,維持在剛好不會被老師點名批評的及格線上。
他跑完的時候,大半同學還在跑道上喘。
他走到操場邊的台階上坐下,擰開水瓶喝了一口,開始發呆。
沈從淵不知道什麼時候也跑完了,從跑道那邊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兩個人之間隔了大概一個人的距離。
沈從淵擰開自己的水喝了一口,仰頭的時候喉結滾動了一下。
樓渡的目光不小心掃到了,立刻移開了,去看操場上還在跑步的同學。
時遊從跑道上衝過來,臉紅得像煮熟的蝦,彎著腰喘了半天才說出話:“樓哥……你……你也跑太快了……我跟都跟不上……”
“是你跑太慢。”樓渡說。
時遊一屁股坐在樓渡另一邊,把臉埋進膝蓋裡喘氣。
喘了一會兒,他抬起頭,看看樓渡,又看看沈從淵,臉上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表情。
“你們倆坐一起啊?”時遊說。
樓渡說:“他坐過來的。”
沈從淵說:“這邊有樹蔭。”
時遊看了看頭上的樹,又看了看操場上光禿禿的其他位置,點了下頭:“有道理。”
體育老師吹哨集合,簡單講了兩句就放學生們自由活動。
男生們大多去去打籃球了,女生們三三倆倆的坐在一邊聊天。
樓渡不想打籃球,就坐一邊發呆。
時遊被拉去打籃球了。
沈從淵也沒打,從操場另一邊走過來,又坐在了樓渡旁邊。
這次的距離近了一點。
樓渡沒有挪開,因為挪開顯得他太在意了。
“你怎麼也不打?”樓渡問。
“懶。”沈從淵說。
樓渡看了他一眼。沈從淵的表情很認真,不像是在找借口,是真的懶。
球場上時遊在搶球,跑得滿頭大汗,球沒搶到,自己摔了一跤,爬起來繼續跑。
樓渡看著他的樣子,嘴角動了一下,沒笑出來。
“你朋友挺有活力的。”沈從淵說。
“他不是我朋友。”樓渡說,“他是官方的人。”
沈從淵偏頭看了他一眼:“官方的人不能做朋友?”
樓渡想了想,不是不能,是他沒想過這個問題。
時遊是他的聯絡員,負責傳達任務信息、轉交補貼、偶爾幫他帶飯。
他們之間的關係是工作關係,他不確定這種關係算不算朋友。
“……算同事吧。”樓渡說。
沈從淵“哦”了一聲,沒說別的。
過了一會兒,樓渡發現沈從淵在看手機。
他側頭看了一眼屏幕,是微信聊天界麵,備注寫著一個他沒見過的名字,好像在回別人的消息。樓渡收回目光,不去看了。
體育課快結束的時候,時遊滿頭大汗地跑過來,一屁股坐在樓渡旁邊,整個人癱在台階上。
“樓哥,我跟你說個事。”時遊喘著氣說。
“說。”
“今晚有個C級任務,在東邊一個新開的商場裡。官方說詭異影響不大,但商場明天要正常營業,今晚必須清理乾淨。”
時遊說到這裡,看了沈從淵一眼,“你們兩個一起去,大概半小時能搞定。”
樓渡“嗯”了一聲,表示知道了。
時遊又說:“八點,商場七點關門,你們七點五十到就行。”
沈從淵點了下頭。
時遊看看樓渡,又看看沈從淵,張了張嘴,好像在猶豫什麼。最後他還是說了:“你們兩個平時也多說說話唄,好歹是搭檔,總得互相了解一下吧。”
樓渡沒說話。
沈從淵說:“好。”
就一個字,乾脆利落,好像他真的會照做一樣。
樓渡不知道他是不是認真的,但時遊顯然被這個“好”字安撫了,滿意地去集合了。
自由活動時間還剩最後幾分鐘,樓渡坐在台階上看操場上的人越來越少,大部分人都提前回了教室。
沈從淵還坐在他旁邊,沒有要走的意思。
“你不回教室?”樓渡問。
“不急,”沈從淵說,“而且你不也不急。”
樓渡確實不急。
他不想早回教室,早回去就要早開始做題,能晚一分鐘是一分鐘。
兩個人就這麼坐著,風吹過來,把操場上殘留的灰塵卷起來,又放下。
沈從淵忽然說:“今晚的任務,我來打頭吧。”
樓渡看了他一眼:“為什麼?”
“上次是你打頭,這次換我,很公平。”
樓渡想了想,覺得公平這個理由毫無意義,但他懶得計較。
“行。”他說。
晚自習請了假,樓渡騎共享單車去了東邊的商場。
他到的時候,沈從淵已經在商場門口了。
他甚至還換了一套衣服。
黑色外套,深灰色T恤,單肩挎著包,站在自動門外麵的台階上。
商場裡麵的燈已經關了,隻有應急燈的光透過玻璃門照出來,把沈從淵的影子投在台階上。
沈從淵朝他招了一下手。
樓渡把單車停在路邊,放好,走過去。
官方的工作人員已經在商場的側門等著了,是一個年輕的男人,手裡拿著平板。
“樓哥,沈顧問,這個裂隙的位置在商場三樓的兒童遊樂區,詭異的本體據推測是一個從裂隙裡跑出來的小東西,等級不高,但會到處亂跑,找起來比較費時間。”
沈從淵接過平板看了一眼,還給工作人員,然後看了樓渡一眼。
樓渡聳了聳肩,意思是C級任務就是這樣,不是難,是煩。
沈從淵點了下頭,表示同意。
他們從側門進去,上了三樓。
商場裡麵很安靜,空調已經關了,空氣有點悶。應急燈的光線昏暗,樓渡的腳步聲在大理石地麵上回響,每一下都很清楚。
兒童遊樂區在三樓東側,是一個圍起來的區域。
那些遊樂設施在應急燈的光線下看起來不太友好,滑梯的出口黑洞洞的,海洋球池裡的彩色塑料球堆在一起,像一大碗發黴的糖果。
沈從淵拿出了檢測儀,屏幕上有一個光點在跳動。
“它在移動,現在這個區域。”他說。
“分開找。”樓渡說。
沈從淵往左,樓渡往右。
樓渡檢查了旋轉木馬和搖搖車,什麼都沒發現。
他蹲下來摸了摸滑梯的滑道,冰涼的,沒有任何異常。
右邊傳來一陣很輕的聲音,像是什麼東西在塑料球裡翻滾。
樓渡走過去,沈從淵正站在海洋球池旁邊,低頭看著池子裡麵。
“它在池子裡。”沈從淵說。
樓渡站到沈從淵旁邊,低頭往池子裡看。
彩色的塑料球堆了大概半米深,表麵的球紋絲不動,但深處有一些球在輕微地、不規律地滾動,像是有東西在底下穿行。
“把它趕出來。”樓渡說。
沈從淵抬起右手,五指張開,對準海洋球池的中央。
樓渡感覺到一股無形的壓力從沈從淵的掌心擴散出去,塑料球開始向兩邊分開,球池中央露出一個圓形的凹陷,凹陷越來越深。
底下有一個東西,不大,大概一個籃球的大小。
顏色是灰色的,表麵有很多不規則的突起,像一顆被壓扁了的鬆果。
它在池底瑟瑟發抖,身上不斷滲出黑色的霧氣。
樓渡跨進海洋球池,塑料球在他腳邊散開,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音。
他走到池子中央,蹲下來伸手去抓那個東西。
那個東西猛地彈起來,朝樓渡的臉撲過來。
樓渡偏頭躲開,隨手一巴掌把它拍到了地上。
東西落在塑料球池子裡上發出一聲悶響,黑霧從它身上大量湧出,整個海洋球池的塑料球開始晃動。
樓渡站起身,準備給它最後一擊,但沈從淵的力場已經罩上去了。
那個東西在力場裡掙紮了幾下,然後像被捏碎的紙團一樣皺縮成一團,化成一縷黑煙。
“解決了。”沈從淵說。
樓渡“嗯”了一聲,轉身往池邊走。
塑料球在他腳下滾動,他的腳踝陷在球堆裡,走得很不穩。
走了兩步,他的腳踩到了一個球,球一滑,身體往前傾。
他穩住了。
然後下一個球又滑了,這次沒穩住。
樓渡的身體往側麵倒下去,後背砸在海洋球池裡,彩色的塑料球在他身體周圍炸開,彈得到處都是。
他躺在球池裡,看著頭頂昏暗的天花板,麵無表情。
然後是笑聲。
沈從淵站在池邊,笑得彎下了腰。
他的笑聲在空曠的商場裡回響,清脆得不行,收都收不住。
樓渡躺在球池裡看著沈從淵笑。
“笑夠了沒有?”他說。
沈從淵直起身,嘴角還彎著。
他的眼睛比平時亮了很多。
樓渡從球池裡坐起來,塑料球從他的後背和頭發上紛紛滾落。
他站起來,跨出球池,站到沈從淵麵前。
“你笑完了嗎?”樓渡又問了一次。
“笑完了。”沈從淵說,但嘴角還是彎著的。
樓渡看了他一眼,轉身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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