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
課是數學。
周敏講函數的單調性,樓渡聽了半節就開始走神,聽懂是聽懂了,但還是有點困。
他撐著腦袋看著黑板,眼皮越來越沉,最後徹底閉上了。
他沒睡著。
他隻是閉著眼睛在聽。
周敏的聲音從講台上傳過來,像一條平穩的河流,偶爾在重點的地方抬高音量,他就把那個公式記下來。
迷迷糊糊之間,他聽到身後傳來翻書的聲音。
很輕,紙張摩擦的聲音像微風掃過樹葉,不會打擾到任何人。
然後是筆落在紙麵上的沙沙聲,連續而不急促,像是在寫一段很長的文字。
樓渡在後來的幾天裡發現,沈從淵確實不煩人。
他不主動找樓渡說話,上課不製造噪音,下課也不在背後大聲喧嘩。
他和同桌陳嶼白偶爾聊幾句,聲音壓得很低,樓渡聽不清內容。
但沈從淵存在。
這種存在感不是來自於他的行為,而是來自於樓渡自己的感知。
就好像樓渡的感官在未經他允許的情況下,自動把沈從淵標記為了需要注意的人,然後不停地給他推送通知。
比如,樓渡知道沈從淵每天早上一進教室就會先擦一遍桌子。
比如,樓渡知道沈從淵的筆袋是黑色的,拉鏈上掛著一個很小的銀色圓環,沒有任何裝飾。
比如,樓渡知道沈從淵在寫題的時候會偶爾停下來,把筆在手指間轉一圈,再繼續寫。
這些事情沒有任何一件值得特別注意。
但樓渡就是注意到了。
他不知道這是為什麼。
周三上午,課間操時間。
樓渡沒去做操,他趴在桌上補覺。
時遊也沒去,轉過身來趴在樓渡的桌子上,圓臉湊得很近。
“樓哥,你跟沈從淵說過話嗎?”時遊問。
“沒有。”
“一句都沒有?”
“嗯。”
時遊的表情變得微妙起來,眉頭微微皺起,嘴唇動了動,好像在斟酌怎麼說。
“你們是搭檔啊。”時遊說,“總得說兩句吧?至少加個微信?萬一有任務的時候怎麼聯係?官方那邊通知我,我再通知你,你再等他?那個效率也太低了。”
樓渡把臉從胳膊裡抬起來,看了時遊一眼。
他承認時遊說得有道理。
他和沈從淵是官方指定的搭檔,理論上應該協同作戰,但他們到現在連一句話都沒說過。
他不知道沈從淵的微信,不知道沈從淵住哪,不知道沈從淵處理過什麼級別的裂隙,有什麼能力,擅長的打法是什麼。
樓渡對這些信息其實不太在意。
不管沈從淵是什麼風格,他都會按自己的方式來打。
但時遊說得對,最基本的聯係方式應該有一個。
“那你去幫我要一下。”樓渡說,把臉埋回了胳膊裡。
時遊笑了:“行,我去當這個中間人。”
課間操結束後,時遊果然去找沈從淵了。
樓渡趴著沒動,但他聽到了時遊走到後排的腳步聲,然後是時遊壓低聲音的說話。
“沈哥,樓渡讓我來要你的微信。”
樓渡的後背僵了一下。
時遊這個人轉達消息的時候能不能不要加“樓渡讓我”這幾個字?說得好像他很急切一樣。
沈從淵沒有立刻回答。
沉默了兩秒後,他的聲音傳過來,不大,剛好能聽清:“好。”
沒有多餘的話,沒有“為什麼他自己不來”,沒有“他怎麼不自己問”。
就一個字,好。
樓渡聽到紙頁翻動的聲音,然後是時遊走回來的腳步聲。
時遊把一張紙條放在樓渡桌上,上麵寫著一串微信號。
“加吧,”時遊說,“我跟他說了你們是搭檔,有空多交流。”
樓渡拿起紙條看了一眼,塞進了口袋裡。
他沒有立刻加。
因為他覺得現在加顯得太刻意——時遊剛幫他要來,他馬上就掏出手機掃,像什麼樣子,搞得好像他很迫不及待一樣。
他決定等中午再加。
中午。食堂。
樓渡端著餐盤找了個角落坐下來。
今天的菜是番茄炒蛋和宮保雞丁,番茄依舊沒去皮。
他一邊挑番茄皮一邊掏出手機,打開微信,輸入沈從淵的微信號。
跳出來的頭像是一張很簡單的圖片——灰色的天空,沒有濾鏡,沒有文字,沒有人的痕跡。微信名叫“S”。
樓渡點了添加好友,驗證消息寫了兩個字:“樓渡。”
對方通過得很快,大概不到十秒。
【S通過了你的朋友驗證請求,現在你們可以開始聊天了。】
樓渡看著那個聊天界麵,想了想應該發什麼。開場白這種東西他從來不會寫。
說“你好”太正式,說“我是樓渡”前麵驗證消息已經寫過了一次,說“我們聊一下任務的事”又顯得他很積極。
他打了幾個字,又刪了。
又打了幾個字,又刪了。
最後他把手機扣在桌上,決定先吃飯。
挑完番茄皮,吃完飯,放完餐盤,樓渡走出食堂的時候拿出手機,看到沈從淵發了一條消息過來。
【S:今天的物理作業寫了嗎?】
樓渡看著這條消息站了三秒鐘。
不是關於任務的,也不是那種客客套套很官方的開場白。
而是物理作業。
樓渡回複:【寫了。】
【S:第三題選什麼?】
樓渡回憶了一下。
第三題是一個電磁感應的問題。
【樓渡:C。】
【S:我也是C。確認一下。】
對話結束。
樓渡看著這個對話,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太對,但又說不上來哪裡不對。
一個剛加了微信的搭檔,第一句話是問作業,這好像也沒什麼問題。
畢竟他們是同學,同學之間對答案是很正常的事。
他把手機收起來,走向教室。
周五晚上,城北老城區,B級裂隙。
樓渡到的時候,沈從淵已經在巷口等著了。
黑色外套,深灰色T恤,單肩挎著一個包,靠著牆站著,手裡拿著手機在看什麼東西。路燈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側臉照出一半亮一半暗。
看到樓渡來了,沈從淵把手機收起來,站直了身體。
“你到了。”他說。
“嗯。”
兩個官方工作人員站在巷口,看到兩人都來了,遞過來一個平板電腦,上麵是裂隙的實時監測數據。
“樓哥,沈顧問,這個裂隙的能量波動不太穩定,有時候高有時候低,我們懷疑內部的詭異可能有智力,會隱藏實力。”工作人員說。
樓渡接過平板看了一眼,遞給沈從淵。沈從淵接過去掃了幾眼,還給了工作人員。
“我打頭,你掩護。”樓渡說。
沈從淵點頭:“行。”
就這麼簡單的溝通。
沒有爭辯誰先誰後,沒有討論戰術,沒有多餘的廢話。樓渡說怎麼打,沈從淵就怎麼配合。
樓渡不知道沈從淵的實力到底怎麼樣,但他覺得這個人至少不會自作主張地添亂。
居民樓裡很黑,樓渡打開手機手電筒走在前麵,沈從淵跟在後麵。
樓道裡很安靜,隻有兩個人的腳步聲在牆壁之間來回彈跳。
樓渡走得快,沈從淵也走得快,樓渡慢下來,沈從淵也慢下來。不是刻意對齊,而是自然地跟上了同一個節奏。
四樓,一扇虛掩的門,紫色的光從門縫裡透出來。
樓渡推開門。
房間中央的空氣在扭曲變形,形成一個漩渦狀的裂隙,牆壁上爬滿了紫色的光紋,像某種古老的紋身。
他往前走了一步。
從裂隙裡竄出七八條黑色的觸手,速度快得像蛇。樓渡側身躲開兩條,抬手一刀切斷了左邊的三條,但右邊的兩條衝著他的側腰來了。
他正準備轉身處理,那兩條觸手在半空中突然停住了,像是被什麼東西抓住了。
沈從淵站在他身後半米的地方,右手抬起,手指微微彎曲。
那兩條觸手在他麵前瘋狂扭動,但就是動不了,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掐住了。
樓渡看了沈從淵一眼,轉頭把剩下的觸手全部清理乾淨。沈從淵在那兩條觸手上加了一把力,觸手像被捏碎的吸管一樣癟了下去,化成黑霧消散了。
整個過程大概十五秒。
樓渡覺得沈從淵的控製能力不錯。
用得好,時機準,沒有浪費力量。不是那種把能力當炮仗放的人。
“繼續。”樓渡說。
他們深入裂隙內部。
詭異的本體比預想的要強,會分裂,會偽裝,會用各種手段乾擾感知。
樓渡負責正麵壓製,沈從淵負責清理分裂出來的小股力量和封堵退路。
打到一半的時候,樓渡發現沈從淵總是能提前一步猜到他下一步要做什麼。
他剛想往左移動,沈從淵已經在左邊清出了一條路。他剛準備封住右側的缺口,沈從淵的力場已經罩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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