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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暗扣

前院議事堂裡,北營沙盤重新鋪開。

薛懷靖的案子入京後,回音來得比所有人想得都快。戶部轉運司郎中薛懷靖停職待審,名下外署封存,涉北線軍需虧空的賬冊一並交三司複核。明麵上看,朔州遞出去的那一折,已經有了著落。

周衡抱著新送來的副錄,站在沙盤旁,臉上難得有了點活氣。

“這算是結了吧?”

話一出口,他又覺得自己像是盼太平盼得太早,忙補了一句:“我是說,薛懷靖這條線,朝廷既然已經動了,總不能再當沒看見。”

霍臨冷笑:“朝廷看見的東西多了。”

周衡閉嘴。

顧長陵坐在案後,肩傷未愈,外袍披得鬆,臉色比前兩日好了些,隻是右手很少動。案上放著京中送回來的副錄,紙頁平整,印泥鮮紅,字句都漂亮得很。

漂亮到不像急著查案,倒像早就備好了說法,隻等有人把薛懷靖三個字遞上去。

葉聽瀾站在沙盤另一側,指尖壓著那封副錄,目光停在“貪墨軍需”四個字上。

“薛懷靖能解釋貪墨。”她道,“解釋不了青石橋。”

周衡怔住。

顧長陵道:“能結的是賬,沒結的是刀。”

這句話落下,議事堂裡才真正靜下來。

薛懷靖貪了多少銀,怎麼借沈卻舊押平賬,怎麼把死人名字填進北線軍需裡,這些都能寫進折子,也能交給三司慢慢審。可青石橋那一夜,假軍令是真的,伏殺是真的,毒箭也是真的。

有人不是想吞銀,是想要顧長陵的命。

霍臨把一隻短骨哨放到案上。那骨哨隻有半指長,磨得發亮,尾端裂了一道細縫,縫裡嵌著灰,像在土裡埋過多年。

“城南瓦市查過了。”霍臨道,“那聲骨哨不是賭坊暗號。舊年城南有幾家車馬鋪,夜裡傳貨,用的就是這種細哨。三短一長,是催車;兩長一短,是換道。”

韓崢接道:“青石橋那夜,斥候聽見的是兩長一短。”

換道。

兩個字並不重,卻像有人在沙盤上悄悄挪了一枚棋。

葉聽瀾拿起骨哨,看了片刻:“車馬鋪還在?”

“明麵上關了三年。”霍臨道,“留下兩個看門夥計,說隻管守門,不知道貨從哪裡來。掌櫃失蹤了,青石橋前一日走的。”

周衡從旁邊翻出一本舊賬,臉色又白了回去。

“賬上不是這樣。”他把折角處攤開,“那幾家鋪子明麵關了三年,可每年秋冬都有小額進出。數目不大,一次三十斤到五十斤,記的是車軸鐵料。”

霍臨皺眉:“三五十斤鐵料,做不了多少兵器。”

葉聽瀾把青石橋拆回來的弩機扣拿到燈下。鐵色沉冷,扣底那半圈殘押被拓在薄紙上,淡得幾乎要被燈火吞掉。

“若隻做扣件,夠了。”

她把弩機扣與賬冊上的幾筆數目對在一起。

“弩身可以從別處來,箭可以分散藏,最難遮的是機扣。鐵料太粗,弩機不穩;太軟,發射時會崩。車軸鐵料正好,硬、重,也不惹眼。”

周衡聽得後背發寒。

他從前隻知道賬能藏銀,藏糧,藏死人名字。到今日才知道,賬裡還可以藏一排毒弩。

韓崢把另一隻布包打開,裡麵放著兩枚殘鐵。一枚是青石橋弩扣,一枚是從城南舊鋪後院井底撈出來的廢件。井裡沉了不少廢鐵,大多鏽爛,隻有這一枚還能看出形製。

葉聽瀾把兩枚鐵扣並在一起,指腹沿著扣底滑過。

“同一套模。”

霍臨道:“青石橋那枚做得更細。”

“舊鋪隻是試模。”葉聽瀾道,“真正成器的地方不在這裡。”

韓崢點頭:“北營匠人也這麼說。朔州軍匠慣用直口扣,耐凍,便於拆換。這枚弩扣口小,合縫深,像京中外造的手法。”

京中兩個字落下,屋裡沒人接話。

薛懷靖案能按貪墨結,可這枚弩扣不能。貪墨軍需的人未必敢殺鎮北府主將,敢殺顧長陵的人,也不會隻為了替一個薛懷靖遮賬。

葉聽瀾走到沙盤邊,指尖從城南瓦市落下,一路往北,停在青石橋,又從青石橋回到舊道口。

“骨哨在城南,弩扣在舊鋪,伏擊在青石橋。三處不近,卻接得上。”

顧長陵看著她的手。

“有人在朔州養了一條路。”

“器械暗路。”葉聽瀾道,“平日藏在民貨賬裡,必要時才露刀。”

霍臨沉著臉:“末將帶人把城南全翻一遍。”

“翻可以。”顧長陵道,“不要驚城。”

霍臨垂首:“明白。”

葉聽瀾道:“不要隻翻鐵鋪。車馬鋪、柴炭行、棺材鋪、井繩鋪,能運鐵,能藏木,能送長件的地方,都查。”

韓崢把布包重新係好:“我帶親衛暗查。”

顧長陵道:“霍臨查明線,韓崢走暗線。周衡把近五年城南小額鐵料、車軸、木枋賬都抽出來。”

周衡忙應:“是。”

說完,他又忍不住看了一眼案上的京中副錄。

“可薛懷靖都已經被押了。”

他說得很低,像是說給自己聽。

葉聽瀾抬眼:“所以才快。”

周衡沒明白。

顧長陵道:“快,是因為京中有人比我們更想讓它結。”

若薛懷靖還在,朔州可以順著他繼續往上咬。可薛懷靖一倒,案子便有了一個像樣的口子。三司能審,朝廷能判,戶部能自清,百官能交代。

所有人都能鬆一口氣。

除了真正該害怕的人。

議事堂裡重新靜下來。

顧長陵看向案上的半圈暗押:“私押查到哪一步?”

韓崢把拓紙推過去:“半圈太殘。北營匠人隻說像京中外造,定不了哪一家。”

葉聽瀾取出細炭,重新描了一遍。她下筆很慢,每一道弧都不多添一分。半圈回紋被一點點從紙上引出來,仍舊殘缺,卻比原先清楚了些。

顧長陵站在她身側,看著那道痕。

“見過?”

葉聽瀾道:“像。”

“像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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