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舊梅巷
舊梅巷在城南。
巷口有兩家紙傘鋪,一家舊書攤,還有一間賣藥材的小門臉。白日裡看去,與朔州城中任何一條舊巷都沒有分別。車轍壓過凍泥,牆根堆著殘雪,幾株老梅從院牆裡探出枯枝,花尚未開,枝上已有極淡的香。
顧長陵沒有帶親衛。
韓崢留在巷外,隔著一條街守退路。霍臨的人散在更遠處,不入巷,不近門。舊梅巷裡人來人往,賣藥材的夥計正低頭稱藥,舊書攤前有老人翻著殘卷,紙傘鋪門口掛著幾把半舊油傘,風一吹,傘骨輕輕碰在一起,像尋常市井裡再平常不過的一點響動。
葉聽瀾走在前麵。她沒有問路,也沒有停下辨認門牌。走過第二家紙傘鋪時,她腳步略緩,像是記起了什麼,很快又繼續往前。
顧長陵看在眼裡,沒有問。
舊梅巷儘頭有一間修傘鋪。門麵很小,門口掛著幾把舊傘。傘骨打磨得乾淨,油紙卻舊。櫃台後坐著一個中年女子,穿灰青色窄袖衣,發間隻簪一根木簪。她正在補一把破傘,針線從油紙邊緣穿過,落點穩得像在縫一張舊傷口。
葉聽瀾走進門,中年女子沒有抬頭。
“修傘?”她問。
葉聽瀾道:“不修傘。”
中年女子手中針線停住。
她抬眼,目光先落在葉聽瀾臉上,又移到顧長陵身上。那目光安靜,卻像能把人衣上的塵、袖中的刀、心底的遲疑都看清楚。
“門帖。”
葉聽瀾取出那張窄帖。
中年女子接過,看了一眼帖角,又看葉聽瀾:“三日未到。”
“提前一日。”
“為何?”
“朔州有暗路,拖不得。”
中年女子道:“聽風閣的門,不為誰的急事提前開。”
顧長陵站在她身後,沒有開口。
葉聽瀾看著中年女子:“那便不開。東西留下,我們走。”
她說完,轉身便要走。
中年女子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一下。
“脾氣倒沒改。”
葉聽瀾停步。
中年女子放下針線:“進來。”
葉聽瀾道:“沈掌事。”
沈掌事淡淡道:“還記得規矩,便好。”
櫃台後有一道窄門,門內通向一條向下的石階。石階不長,儘頭卻深。牆上嵌著小燈,火光罩在青紗裡,照得路色發暗。
顧長陵跟著葉聽瀾下去。石階儘頭是一間地下小室。室中沒有多餘陳設,隻有一張長案,三把椅子,牆上掛著幾排舊傘骨。傘骨拆開看,竟都是薄刃,藏得極巧。
沈掌事關上門。
外頭的市聲被隔絕乾淨。
她站到案後,開口道:“入聽風閣門,須報來處。”
顧長陵抬眼。
沈掌事道:“顧侯先。”
顧長陵道:“北境,朔州軍。”
沈掌事神色不動:“顧侯報的是官身,不是來處。”
葉聽瀾側頭看他。
顧長陵沒有避開,他靜了片刻,道:“白骨關外,死人堆裡。”
沈掌事眼底終於有了一點波動。
她沒有追問。這答案太重。重到足夠入門,也足夠讓人知道,他身上有不該被輕易掀開的舊事。
沈掌事轉向葉聽瀾。
“你呢?”
葉聽瀾道:“聽風閣,葉聽瀾。”
沈掌事看了她一眼:“隻報這個?”
葉聽瀾靜了一瞬。
“今日隻報這個。”
沈掌事沒有逼她。
顧長陵也沒有開口。
小室裡安靜下來。
沈掌事從案下取出一本薄冊,翻到其中一頁。紙頁上夾著回雪丹藥賬,墨色新,壓在燈下,字跡清楚。
“回雪丹一枚,甲等藥賬。”沈掌事道,“動用人,葉聽瀾。承賬人,蕭引川。”
顧長陵看向那頁賬。
沈掌事道:“顧侯若隻為還藥,不必入門。銀錢、軍功、官爵,聽風閣都不缺。”
顧長陵道:“我不是為還藥。”
“那為何來?”
“同行。”
沈掌事看著他。
“同行不是一句話。”她道,“聽風閣記賬,也記人。顧侯今日入門,要留下一個能被聽風閣記住的答案。”
顧長陵道:“記顧長陵。”
沈掌事問:“何意?”
顧長陵的目光落到葉聽瀾身上。
葉聽瀾站在燈下,眉眼冷靜,袖中壓著那張弩扣拓痕。地下小室燈火低,她的影子落在案邊,被長案切成很窄的一道,像她這些年藏在聽風閣裡的名字,也像她始終沒有說出口的來處。
顧長陵道:“她入局之後,我在。”
葉聽瀾的指尖動了一下,很快收住。
沈掌事靜了片刻,把那本薄冊合上。
“這句話,聽風閣記下了。”
她重新坐下,伸手:“東西。”
葉聽瀾把弩機扣、拓痕、舊鋪名冊一並放到案上。
沈掌事先看拓痕。
隻一眼,她便皺了眉。
葉聽瀾問:“見過?”
沈掌事沒有答,拿起弩機扣,在燈下轉了半圈。
“不是軍器監正印。”
“我知道。”
“也不是普通民造。”
沈掌事把弩扣放下,指尖點在那半圈暗押上。
“承平坊。”
顧長陵道:“京中外造舊鋪?”
沈掌事抬眼:“顧侯知道?”
“聽過外造,沒聽過這個名字。”
沈掌事道:“承平坊十年前已經封鋪。明麵上是火災燒毀,賬冊儘失,匠戶散去。可這種扣底暗押,隻有他們那一脈用過。”
葉聽瀾道:“青石橋的弩,不是近日從京中送來的?”
“不是。”沈掌事道,“若近日入城,路上一定有痕。它是很多年前就埋在朔州的。”
葉聽瀾垂眼。這答案比她預料的更冷。
不是一場臨時伏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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