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餘寒
折子入京那日,京城落了一場冷雨。
雨不大,卻纏人。中書省廊下的青磚一整日未乾,到了掌燈時分,簷水還在往下墜。
崔玄度的書房在最裡間。他年過五旬,鬢邊已有霜色,眉目卻不顯老,清臒溫和的一張臉,像多年執卷的人,連抬眼都帶著幾分文臣的斯文。宋循立在案前,背後衣衫已經被冷汗浸透。
案上攤著從朔州遞來的折子。折子寫得很清楚:薛懷靖借戶部轉運司之便,動過北線軍需;那些被沈卻舊押遮住的賬,最後又牽出了假軍令和青石橋伏殺。每一件單拎出來都不算大,可這些東西被白骨侯一道折子串起來,便像一把刀,刀尖正好抵在不該露出來的地方。
崔玄度看完最後一頁,將折子合上。屋中沉水香極淡,他開口時,語氣也淡得像隻是隨口問了一件舊事。
“薛懷靖老了?”
宋循一怔:“回相爺,薛郎中今年四十有三。”
“四十三,也不算老。”崔玄度垂眼看著那封折子,“怎麼會蠢成這樣。”
宋循立刻跪下:“屬下失察。”
崔玄度沒有叫他起來。那封朔州折子被他隨手壓在鎮紙下,紙頁輕輕一響,宋循的背卻伏得更低。
“我讓他管轉運,不是讓他拿幾架舊弩、幾道假令,去試顧長陵的命。”
薛懷靖貪墨軍需,崔玄度不意外。底下的人要養門路,要喂外署,要堵京中許多張嘴,銀子從來不會憑空生出來。
可貪墨是一回事。
把刀遞到白骨侯手裡,是另一回事。
崔玄度道:“薛懷靖,留不得了。”
宋循心頭一緊:“相爺的意思是……”
“按貪墨軍需結案。”崔玄度指尖輕輕點了點那封折子,“他既然把自己寫進去了,就讓折子到他為止。”
宋循應聲:“是。”
“外署的文書,能補的補,不能補的燒。青石橋的事,不許再往上牽。”
宋循額角的汗順著鬢邊滑下,卻不敢抬手去擦:“是。”
崔玄度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封折子上。過了片刻,他才道:“這個顧長陵,倒比我想的沉得住氣。”
宋循沒有接話。
崔玄度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淺,轉瞬便沒了。
“北境養出來的刀,原來不隻會殺人。”
他抬手,將折子壓得更實:“兵部舊軍械那卷,先取出來。”
宋循抬頭:“相爺現在要用?”
“不急。”崔玄度看向窗外。冷雨落在階前,聲音細而密,“舊東西放久了,也會自己生鏽。要用的時候,再遞到該看的人手裡。”
宋循垂首:“屬下明白。”
他退出去時,書房門重新合上。那一室沉水香、冷雨聲,還有薛懷靖的生死,都被關在了門後。
幾日後,顧長陵回了將軍府。
他沒有騎馬。
霍臨牽著馬在階下等了半晌,見軍醫和韓崢一左一右攔在車前,臉色變了幾回,終究沒敢開口。
葉聽瀾站在車旁,披風被風壓在臂彎裡。顧長陵道:“這點傷,不至於坐車。”
“侯爺若嫌車慢,可以先問軍醫,回雪丹還能不能再找第二枚。”
軍醫低頭咳了一聲,霍臨把韁繩往後收了收。顧長陵瞥她一眼,最後還是上了車。
車簾落下,外頭的風聲被隔開一層。車內鋪著厚氈,藥氣未散,顧長陵坐在一側,肩背不能靠實,隻能微微側身。葉聽瀾坐在對麵,兩人之間隔著一張矮案,案上放著藥盞、半盞溫水,還有軍醫塞進來的藥布和小瓷盒。
車輪碾過石板,微微一震。顧長陵伸手去拿披風,右手剛抬起,指節便僵了一下。葉聽瀾把披風取過來,放到他左手邊。
顧長陵道:“我還沒廢。”
葉聽瀾答:“所以才要省著用。”
車中靜了一息。顧長陵低笑,這回沒有牽動傷口,眉眼裡的寒意卻淡了些。葉聽瀾垂下眼,替他把藥布重新疊好。
回到將軍府,西偏院門前已經添了人。
韓崢帶親衛守在院外,周衡抱著一摞新賬冊站在廊下,見顧長陵下車,立刻躬身。
顧長陵掃過院中布置。韓崢道:“東側兩人,後牆四人,廚房和井邊都換了熟麵孔。沒有驚動外院。”
顧長陵點頭。
葉聽瀾從車上下來,聽完這句,腳步停了半寸。韓崢的安排太細,不像臨時起意。她側過臉,顧長陵道:“你以後要查賬,總要有個安靜地方。”
葉聽瀾道:“侯爺管得寬了些。”
“你替我擋軍務的時候,也沒有問過我寬不寬。”
周衡站在廊下,眼觀鼻,鼻觀心,抱著賬冊往後退了半步。
宋嬤嬤從屋裡出來,手裡捧著熱茶和一碗甜羹。她先看顧長陵,又看葉聽瀾,臉上什麼也沒說,隻把東西放到廊下小幾上。
“姑娘在廢渠裡凍了一場,先喝點熱的。”
葉聽瀾掃了一眼那碗甜羹。
顧長陵坐在廊下,正由軍醫查看肩背傷口。他側目,道:“換熱茶。”
宋嬤嬤動作一頓,葉聽瀾也抬了眼。
顧長陵道:“太甜,她喝不下。”
宋嬤嬤笑了笑,端起甜羹:“那我去換一盞薑茶。”
等宋嬤嬤走遠,葉聽瀾才開口:“侯爺知道得不少。”
顧長陵道:“猜的。”
“猜得準。”
“那就不算白傷。”
葉聽瀾抬眼。顧長陵已經收回目光,任軍醫剪開肩側藥布。傷口邊緣仍有暗色,毒雖被壓住,血肉卻還未養回來。軍醫下手謹慎,顧長陵眉頭也沒動一下。
葉聽瀾走過去。軍醫見她過來,便把乾淨藥布遞給她:“姑娘替侯爺壓一會兒。我去配外敷藥。”
顧長陵道:“不用。”
葉聽瀾已經接過藥布。
她站在他身側,俯身按住傷口邊緣。
顧長陵卸了外袍,隻著中衣。肩背線條被藥布勒得分明,骨架極寬,卻不顯笨重;常年用刀的人,筋骨都收得緊,哪怕傷成這樣,也沒有半分鬆散。舊疤橫在皮肉上,有的淺,有的深,像刀鋒曾經一遍遍從這裡經過。
其中有一道在肩胛下方,顏色已經淡得近乎發白,卻比旁的疤更深。那傷口很長,從背後斜斜沒入肋側,像是當年有人從他身後劈下,幾乎要把骨頭一並斬開。
葉聽瀾的指尖停了一瞬。
顧長陵側過臉看她。他目光很深,隔著近在咫尺的藥氣與血腥氣,落在她指尖停住的地方。
“以後慢慢看。”
葉聽瀾手上的力道仍舊穩著,隻垂眼替他壓住滲血的傷口。
軍醫端著新藥回來時,兩人都沒再開口。
廊下風停了。周衡抱著賬冊站得更遠,韓崢在院門外低聲吩咐親衛換崗,宋嬤嬤端著薑茶回來時,隻看見兩人之間仍隔著一張小幾,茶盞、藥盒、賬冊都擺在原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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