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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餘毒

舊道口的風停了一陣。

哨所裡反倒更靜。炭盆裡的火壓著灰,藥爐擱在角落,偶爾滾出一兩聲細響。

顧長陵靠在榻上,肩背仍不能動。軍醫剛換過藥,藥布上還透著一點暗色,餘毒未清,右臂的筋脈仍要小心養著。

葉聽瀾把藥碗放到案邊,抬眼看他。

“今日第二碗。”

顧長陵道:“我記得。”

“記得便喝。”

顧長陵端起藥碗,慢慢喝了半盞。

門外傳來腳步聲,韓崢在門外道:“侯爺,真斥候醒了。”

顧長陵手裡的藥碗停住。

葉聽瀾先開口:“人能說話?”

“能。”韓崢道,“但傷得重,撐不了太久。”

顧長陵放下藥碗,掀被欲起。

葉聽瀾看著他,顧長陵的動作停了停。

“讓他進來。”

葉聽瀾補了一句:“抬進來。”

門外安靜了一息。

韓崢道:“是。”

顧長陵停了片刻。

葉聽瀾道:“侯爺若想審人,人在屋裡審。若想下榻,先問軍醫。”

軍醫正好端著藥盤進來,聽見這句,立刻道:“不能下榻。”

顧長陵看他一眼,到底坐回去了。

片刻後,兩名親衛抬著斥候進來。

那斥候年紀不大,肩頭和腿上都纏著厚布,臉色灰白,唇上裂開幾道血口。人剛放下,他便想撐起身行禮,手才動了一下,額上冷汗便落下來。

顧長陵道:“躺著說。”

斥候喘了兩口氣:“侯爺。”

顧長陵道:“青石橋上的弩陣,你看見多少?”

斥候閉了閉眼,像在把昨夜的畫麵一寸寸拖回來。

“不是臨時布的。”他啞聲道,“橋東石欄下有弩,橋西柳林也有。水口點火,是給柳林傳信。”

霍臨站在旁邊,神色沉冷。

顧長陵問:“撤得為何那樣快?”

“箭中了。”斥候道,“有人說……箭已中,不必戀戰。”

屋中靜了下來。葉聽瀾看向案上的弩箭殘件,那支毒箭已經被軍醫刮下殘毒,箭簇擱在白布上,黑色滲進鐵裡,洗不淨。

顧長陵道:“還有?”

斥候喉間動了動:“那排弩不是亂射。”

霍臨皺眉:“你看清了?”

“看清了。”斥候喘了口氣,“前兩支逼韓統領,第三支逼葉姑娘退向橋欄。最後那一支,角度不對。”

霍臨道:“哪裡不對?”

斥候看向葉聽瀾,又很快低下眼:“若殺葉姑娘,箭該再低半尺。”

軍醫拿起那枚箭簇,看了一眼顧長陵的傷處。

“射高了,才會擦肩背。”軍醫道,“再偏三寸,就是右臂大筋。”

葉聽瀾明白過來。

“他們不是射偏。”

她聲音壓得低。

“他們在等侯爺來擋。”

霍臨臉色驟沉:“他們拿葉姑娘做餌?”

葉聽瀾道:“也拿侯爺的判斷做餌。”

顧長陵道:“夠了。”

她停住。

屋外風聲掠過破窗,窗紙微微一顫。

過了片刻,葉聽瀾道:“下回,我會先看箭路。”

顧長陵抬眼。

“不必。”

葉聽瀾看向他。

顧長陵道:“下回,不會讓他們有這個機會。”

這句話落下後,屋中沒人接話。

斥候低著頭,像不敢聽。霍臨握緊了刀柄,指骨發白。韓崢站在門側,眼底壓著冷意。

顧長陵重新看向斥候:“布弩的人,有什麼特征?”

斥候道:“我沒看清臉。隻記得有一人左手少兩指,手背有燙疤。他不說北邊話,像朔州南口音。”

韓崢記下。

“還有一件。”斥候艱難道,“他們用的骨哨,不是北邊敵騎常用的短哨。聲音更細,像……像城裡暗鋪傳信的東西。”

葉聽瀾指尖一頓。

顧長陵道:“你聽過?”

“在城南瓦市聽過。”斥候道,“末將從前巡夜時,聽見過一回。那時隻當是賭坊暗號。”

葉聽瀾看向韓崢。

韓崢道:“城南瓦市,正是藥車跟丟人的地方。”

一條線從舊道口牽回了城裡。

假急報的馬蹄黃泥,城南舊橋,瓦市暗哨,青石橋毒弩。

它們終於不再散著。

顧長陵道:“帶他下去,好生看著。”

親衛將斥候抬走,霍臨仍站著沒動。

顧長陵看他:“想說什麼?”

霍臨低聲道:“他們若是衝著廢侯爺右臂來的,北線不能再把這事當作伏擊看。”

“本來也不是伏擊。”顧長陵道。

葉聽瀾接了下去:“是廢將。”

霍臨抬頭,顧長陵沒有反駁。

青石橋那一箭若成,顧長陵會活著回朔州。

白骨侯還在,北線軍心卻會先亂。朝中可以派人來慰問、接手、換防,甚至以養傷為名將他調離邊地。

殺他會激起北線戒嚴。

廢他,才方便接管。

霍臨顯然也想到了這一層,臉色越發難看:“誰敢?”

葉聽瀾道:“敢的人,手裡必有名分。”

這話很冷,也很準。

顧長陵看了她一眼。

韓崢從外頭取來一隻布包,放到案上:“青石橋拆下來的弩機扣。”

布包打開,裡麵是一枚黑鐵扣件,邊緣磨損,扣底有刀刮過的痕跡。

霍臨道:“北營工匠看過,不是朔州軍中製式。弩機做得很細,像京中工造的路數。”

葉聽瀾拿起鐵扣。

扣底有一塊被磨掉的印痕,明印已經看不清,隻餘下一點極淺的弧線。她將鐵扣轉到燈下,那弧線像被壓進鐵裡的半圈回紋。

顧長陵已經看見了。

“私押。”

葉聽瀾點頭:“磨掉了明印,私押卻沒磨乾淨。”

霍臨怔住:“軍器監?”

“未必。”葉聽瀾道,“軍器監的東西要出京,明印不能無故磨掉。有人不想讓它看起來從京中來。”

“可這私押……”

“正說明它來過京中人的手。”

韓崢看向顧長陵。

顧長陵道:“弩機扣留下。其餘殘件不要送回北營,先封在韓崢手裡。”

“是。”

霍臨道:“侯爺,這事若牽到京中……”

顧長陵抬眼:“所以先別讓它牽出去。”

霍臨立刻低頭。

葉聽瀾看著那枚弩機扣,忽然想起藥盒裡的賬箋。

一邊是回雪丹救回他的命。

一邊是毒弩要廢掉他的刀。

兩樣東西都不該出現在舊道口,卻一前一後擺到了她麵前。

軍醫端來新藥,低聲道:“侯爺該服藥了。”

顧長陵伸手去接。碗剛入掌心,右手便滯了一瞬。

那一下極短,旁人未必看得出,葉聽瀾卻看見了。餘毒還沒有退乾淨,他的手仍使不上力。

她沒有當眾點破,隻伸手托住碗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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