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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藥債

霍臨在門外壓著消息等了半個時辰。

屋裡藥氣未散。屏風後,葉聽瀾睡得很淺,藥爐偶爾響一聲,她便會微微動一下,像仍記著榻上還有一個傷重的人。

顧長陵靠在榻上,右肩背不能用力,臉色仍白。軍醫替他換過一次藥,叮囑他今日不可勞神,聲音壓得很低。

顧長陵隻問:“霍臨還在?”

韓崢站在門邊:“在。”

“讓他進來。”

韓崢看了一眼屏風。

顧長陵道:“小聲。”

霍臨進來時,甲上血跡已經擦過,肩側還纏著藥布。他單膝跪下:“侯爺。”

“說。”

“青石橋清過了。”霍臨壓低聲音,“伏兵退得乾淨,隻留下三架弩機。弩機不是北邊常用的製式,毒箭也不像敵騎的手筆。”

顧長陵神色未變。

霍臨繼續道:“真斥候找到一個,傷重,還能活。另一個死在舊道北側,喉口被割,身上換過甲。”

“假斥候呢?”

“押著。”霍臨低頭,“末將誤追了一段。”

顧長陵看著他。

霍臨的頭低得更深:“請侯爺責罰。”

屋中靜了一息。

顧長陵道:“記著。”

霍臨一頓。

“下次再有消息,隻把你往一處趕,”顧長陵道,“先看它不讓你看哪裡。”

霍臨喉結動了一下:“是。”

顧長陵沒有再問。

霍臨退下時,屏風後傳來一點動靜,葉聽瀾醒了。

她披衣走出,發還未完全束起,臉色比先前好些,眼下青影卻仍在。

顧長陵看向她:“吵醒你了?”

“本來也睡不沉。”

軍醫端著藥盤進來,後頭跟著韓崢派去西偏院的親衛。

親衛手裡捧著昨夜那隻黑漆小盒,盒上又多了一封薄薄的灰信。

“姑娘,西偏院送來的。”親衛低聲道,“送藥的人說,是補昨夜的藥賬。”

葉聽瀾看見那封灰信,腳步停住。

她接過木盒。

盒上還有一點冷梅香,很淡。

淡得像雪後枝頭殘著的氣息。

顧長陵也聞到了。

葉聽瀾當著他的麵打開盒子。盒中墊著青灰色藥絹,回雪丹原本放著的位置已經空了,隻剩一圈淺淺的藥痕。

軍醫看著那圈藥痕,低聲道:“一夜壓住寒毒,回雪丹名不虛傳。”

這名字在江湖裡傳了很多年。有人說它能吊一口將斷的氣,也能把入心的毒硬壓回來。可真正見過它的人不多,見過它被用掉的人更少。

這樣的藥,昨夜隻裝在一隻不起眼的黑漆小盒裡。

葉聽瀾拆開灰信。

裡麵有兩張紙。

第一張字跡端正,不像私信,更像賬冊上落下的一筆。

回雪丹一枚,記入甲等藥賬。

動用人:葉聽瀾。

承賬人:蕭引川。

顧長陵看完那三行字,目光停在最後一行。

“承賬人是什麼意思?”

葉聽瀾將窄箋放回盒中:“這藥原本不能這樣用。”

“你用了。”

“嗯。”

“所以他替你擔了?”

葉聽瀾靜了一息。

“暫時。”

顧長陵看著她。

聽風閣不是藥鋪。回雪丹這樣的東西,能從閣庫裡取出來,必然要有人簽賬、有人擔責。她昨夜隻寫了幾個字,藥便送到了舊道口,可藥送得越快,背後壓下去的賬越重。

顧長陵道:“這筆賬,記到我身上。”

葉聽瀾看向他:“聽風閣不認侯爺的賬。”

“那認你的?”

“認蕭引川的。”

屋中安靜下來,韓崢站在門外,眼皮未抬。軍醫低著眼收拾藥盤,像什麼也沒聽見。

顧長陵沒有動怒。他隻是終於明白,葉聽瀾身後的那扇門並非隨手可開。有人替她開門,也有人替她在門後壓住一筆筆賬。

“他替你承過很多次?”顧長陵問。

葉聽瀾垂眼:“夠多。”

顧長陵沒有再追。

第二張紙小得多,字也少。

藥給你。

賬我替你壓七日。

七日後,親自來說明白。

沒有署名,也不需要署名。

葉聽瀾看完,指尖在紙角停了一下。

顧長陵道:“他說什麼?”

葉聽瀾將紙遞給他。

顧長陵看完,緩緩折回去。

“七日後,我同你去。”

葉聽瀾道:“侯爺不必替我還賬。”

顧長陵道:“這賬裡有我的命。”

她靜了片刻:“聽風閣未必願意見你。”

“那就在門外等。”

葉聽瀾看著他。

顧長陵神色仍淡,像隻是在說一件已經定下的軍務。可這不是軍務,也不是將軍府能接管的事。

他知道,仍然要去。

葉聽瀾把短箋收回盒中:“七日後再說。”

顧長陵沒有逼她答應。

韓崢在門外低聲道:“姑娘,昨夜收回來的東西已經並好了。”

葉聽瀾把藥盒合上。

“拿進來。”

韓崢進屋,將一隻封好的木匣放到案上。

木匣一開,最上頭壓著那封假軍令。封泥是真的,急紋也是真的,隻在落款處留著一道極淺的刮痕,像有人臨時換過用印。

毒藥舊仆嘴裡的蠟丸也在裡頭,外殼已經剖開,裡頭藏著一粒銅押。銅押邊緣磨損,卻還能看出轉運司外署的暗記。

青石橋拆下來的機括片壓在旁邊。三架弩機內側刻著同一批軍需舊號,號頭正與薛懷靖名下外署調出的七次軍需相合。

最後是一枚小骨哨,假斥候身上搜出來的。

骨哨內壁藏著一張薄銀票,票根出自京中會通號,過手人用的是轉運司外署的暗押。韓崢昨夜已經讓人核過,會通號在朔州的分櫃,三年前開始替薛懷靖名下外署兌銀。

緊跟著送進來的,還有周衡留在西偏院整理好的副錄。

七次北線軍需,七次沈卻平賬。昨夜假軍令、毒藥、弩機、假斥候,至少有三處能與這七次舊押對上。

葉聽瀾道:“人證、物證、軍令、毒藥,都能並進一折了。”

顧長陵看著案上那幾樣東西。

他昏迷的這一夜,她沒有隻守在榻邊等藥。

她守著他,也守著這條線。

薛懷靖動手太急,想讓西偏院的人變成“三死一傷”後麵的新筆,反倒把自己的手遞到了案上。

顧長陵道:“能上奏。”

葉聽瀾沒有急著收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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