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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歸晝時

玄門關的雪是黑的。

火燒過營柵,灰落進雪裡,一腳踩下去,雪麵裂開,底下全是汙血。風從關牆缺口灌進來,卷著焦木、碎甲、斷旗,像一把鈍刀在骨頭上來回刮。

顧長陵站在雪裡,手裡攥著半截斷槍。

那時他還不叫顧長陵。

夢裡沒有人喊他的舊名。

有人在喊援軍。

“烽火遞出去了沒有?”

“北線為什麼沒人來?”

“後營還有人活著嗎?”

遠處關門被火照紅,城下的敵騎一層層壓上來。箭落得像雨,紮在木牆、屍身、凍硬的土裡。有人被箭射穿了喉嚨,倒下去時還張著嘴,聲音已經被血堵死。

少年拖著一個人往後退。

那人比他年長幾歲,半邊胸甲已經碎了,血從甲縫裡湧出來,熱氣很快散儘。少年一手扣著他的肩帶,一手把斷槍橫在身前,想擋住風,也想擋住那些湧上來的馬蹄聲。

“走……”

那人喉嚨裡全是血沫。

少年沒有鬆手,他拖不動。

雪太厚,血太多,死人太沉。

營地後方傳來一聲巨響。

木樓塌了。

火舌從斷梁下卷上來,燒出一片刺眼的紅。有人衝進火裡,又很快被吞沒。慘叫聲撞在關牆上,斷了,再響起。

少年回頭,看見一地白骨般的胳膊。

有的人還活著,手指在雪裡抓,抓不到刀,也抓不到同袍。

“玄門守不住了!”

“退!”

“往哪兒退?”

沒有路。

關門後是雪,雪後還是雪。

少年背起那個已經不能說話的人,踉蹌著往關牆下走。他每走一步,腳下都踩到東西。有時是斷箭,有時是碎骨,有時是一隻還攥著刀柄的手。

那隻手太小,像是剛入營不久的年紀。

少年停了一下。

下一刻,敵騎撞破外柵。

馬蹄踏進營地,濺起黑血。刀光從火裡劈下來,少年舉槍去擋,斷槍被震飛,虎口裂開。他摔在雪裡,耳邊全是喊殺聲。

有人撲到他身上,替他擋了一刀。

血濺了他滿臉。

熱的,很快又冷下去。

少年睜著眼,看那人的後背被刀鋒劈開。那人到死都沒出聲,隻把他壓在雪裡,像怕他被人看見。

火越來越近,雪也越來越黑。

少年想爬起來,手卻摸到一塊木牌。

牌上刻著營號,半邊已經燒焦。

他攥住那塊牌,指甲摳進焦黑的木紋裡。

身邊的人一個個倒下去,援沒有來。

天也沒有亮。

風雪和火把玄門關合成一座墳。

少年從屍堆裡爬出來,腳下踩著同袍的血。他聽見有人在遠處喊舊營號,聲音被風撕碎,斷斷續續,像從地下傳來。

他往前走,前方是關門。

關門外橫著一排人,都死了。

他認得每一張臉。

有人早晨還同他說,活著回去要給弟弟帶一把邊地小刀。有人臨戰前還在袖中藏著家書,說雪停就寄。有人昨夜凍得睡不著,罵了半宿天冷。

如今他們都躺在那裡。少年跪下去,想把最近的那個人翻過來。

那人的臉已經被雪蓋住。

他伸手去撥。

雪下露出來的卻是一雙空洞的眼。

少年猛地往後退。

身後火牆壓來,前方屍山無聲。

他被困在中間,手裡隻剩那塊燒焦的木牌。木牌邊緣割破掌心,血流下來,落進雪裡,立刻沒了顏色。

他忽然聽見有人叫他。

這個名字不該出現在玄門關。

夢裡沒有顧長陵。

隻有死人,舊營,斷援,火,和一場再也醒不過來的雪。

那聲音又響了一次,穿過風雪,落到他耳邊。

少年抬頭。

風雪之外,像有人朝他伸手。

他看不清那人的臉。

隻覺得那隻手很冷,卻沒有鬆。

“顧長陵,看著我。”

他猛地攥住那隻手。

屋中藥氣濃重。

回雪丹已經服下去半個時辰。藥性壓住了毒,也把舊夢一並逼了出來。顧長陵肩背的傷口重新滲血,額角冷汗不斷落下,手指死死扣著葉聽瀾,像一鬆開便會沉回那片風雪裡。

軍醫見她腕側被勒得發紅,低聲道:“姑娘,手……”

葉聽瀾搖頭:“不礙事。”

軍醫看了看榻上的人,把後頭的話咽回去。

“侯爺未必聽得見。”他低聲道。

葉聽瀾俯得更近。

“顧長陵,醒醒。”

他眉心緊鎖,呼吸亂得厲害。

“看著我。”

她的聲音不高,卻一遍比一遍清楚。

“顧長陵,回來。”

他的手指驟然收緊。

葉聽瀾疼得臉色發白,仍沒有抽手。

窗外夜色漸淡。

後半夜裡,顧長陵終於不再掙動。軍醫重新換藥,探過脈,低聲道:“毒壓下去了。能醒,便過了這一關。”

葉聽瀾點了點頭。

她沒有問他何時醒,也沒有離開。

天光真正透進屋中時,舊道口哨所安靜下來。

破窗糊了新紙,日光從紙縫裡落進來,照在粗舊的木榻邊。炭盆燒得正旺,藥氣被暖意熏開,屋裡不再像昨夜那樣冷。

顧長陵睜開眼時,先看見的是榻邊的人。

葉聽瀾伏在那裡睡著了。

她一隻手還被他握著,腕側有一圈淡紅的勒痕。她睡得並不安穩,眉心微蹙,臉色比平日更白。發尾垂在肩側,有幾縷散開,遮住了半邊側臉。

自從那夜洗去易容後,她便沒有再重新遮回去。

晨光落下來,那張比平日清透許多的臉便無遮無掩。

眉骨生得乾淨,眼尾略長,平日看人時總帶著一點冷意。如今睡著了,那點鋒利散開,露出一夜未眠後的蒼白。她鼻梁細直,唇色很淡,左眼下有一顆極淺的小痣,若不靠近,幾乎看不見。

顧長陵看了許久。

有一縷發落在她頰邊。他動了動手,原想鬆開她,卻在指尖將要撤回時,替她撥開了那縷發。

動作短得幾乎像錯覺。

顧長陵指尖一頓,方才那一下,已經越了界。

榻邊放著一雙換下來的靴,靴麵仍有水痕。她昨夜換過衣裳,卻沒有來得及好好暖身,指尖到現在還帶著涼意。

葉聽瀾立刻醒了。

顧長陵已經收回手,隻掌心還握著她的指尖。

她睜眼的一瞬,目光先落在他的傷處,又去看他的臉色。

“醒了?”

顧長陵嗓音很啞:“嗯。”

葉聽瀾坐直,手卻還在他掌中。她像這才察覺,低頭看了一眼。

顧長陵的手仍扣著她。

她道:“傷口疼不疼?”

“還活著。”

葉聽瀾看著他:“軍醫說,侯爺這次險些廢掉右臂。”

顧長陵卻問:“衣裳換過了?”

葉聽瀾一怔。

“換過。”

“手還冷。”

她停住。

顧長陵垂眼,看著她腕側那圈紅痕,又看向她仍有些發白的指尖。

葉聽瀾想把手抽回來。

他沒有用力,卻也沒有放。

“顧長陵,你剛醒。”

“我知道。”

“那就少管旁人。”

顧長陵看著她,嗓音壓得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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