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歸路
藥車出了將軍府後牆,便轉入廢渠。
那條渠荒了多年,渠底積著舊泥和碎冰,兩側石壁被凍得裂開。車輪壓上去時,響聲沉悶,像一下一下敲在封住的井底。
韓崢坐在車轅旁,鞭子壓在膝上,刀橫在腿邊。
葉聽瀾坐在車廂裡,灰布半垂。她能聽見車輪碾過冰殼的聲音,也能聽見後方親衛壓低的馬蹄。廢渠狹窄,馬不能並行,四名親衛分前後護著,像一柄收進鞘中的刀。
車廂裡放著一隻空藥箱。
藥箱下壓著城防圖。
葉聽瀾攤開圖,指尖從城南舊橋移到廢渠,再落到青石橋。
三處線本不該相連。可朔州舊城改渠後,廢渠繞過官道暗哨,能直切青石橋西口。若設伏的人熟悉這座舊城,便不會隻在明路上等。
韓崢低聲道:“前頭過塌橋,要下車。”
葉聽瀾收起圖:“還有多遠?”
“出廢渠後,半刻到青石橋西口。”
“橋上有多少人?”
“暗哨隻說有弩,沒寫人數。”
葉聽瀾掀開車簾一角。廢渠儘頭有一段塌橋,石梁斷了半邊,隻剩一條窄窄的側道。月色被雲壓住,四周暗得深,隻有渠水結冰的地方反著一點冷光。
韓崢先下車。
他抬手,前方兩名親衛貼牆而行,摸到塌橋兩側。片刻後,左側親衛回了一個手勢。
沒人。
韓崢回頭:“姑娘,下車。”
葉聽瀾扶著車廂下來,腳剛落地,便聽見遠處傳來一聲極低的木響。
像弩機扣弦。
韓崢一把按住她肩,將她壓到斷牆之後。
下一刻,短弩擦著車廂釘入石壁,箭尾震顫,聲音細而急。
韓崢目色一沉:“這裡也有人。”
葉聽瀾看著那支短弩。箭頭上沒有火油,也沒有倒刺。
這箭不取命,隻逼她停。
一名親衛壓聲道:“姑娘,他們守了廢渠。”
葉聽瀾看向廢渠儘頭。
若她被拖在這裡,青石橋那邊就趕不上。若她硬闖,廢渠窄路裡一輪弩箭便能把車和人都鎖死。
韓崢道:“我帶兩人清路。”
“不清。”
韓崢看向她。
葉聽瀾把藥箱推到斷牆邊:“車走明路,人走水道。”
廢渠底下還有半尺深的冰水,貼著石壁往前走,能繞過塌橋下方最窄的一段。路滑,冷,也容易摔,可弩手居高,未必能立刻壓到水道。
韓崢皺眉:“姑娘走不了。”
“我能。”
她已經踩了下去。
冰水沒過靴麵,寒意從腳踝一路往上鑽。葉聽瀾扶住石壁,指尖碰到粗糙的冰棱,疼得一麻,卻沒有停。
韓崢隻得跟下去,低聲吩咐親衛:“車照走,聲勢做大。”
藥車重新動起來。
車輪壓過塌橋,灰布被風掀起一角。伏在上方的人果然被車聲引動,第二支弩箭射向車轅。親衛從另一側撲上去,刀背砸在石壁上,發出一聲脆響,像真有人中箭跌倒。
上方立刻有人換位。趁這一瞬,韓崢護著葉聽瀾從水道下穿過。
等他們重新上岸,廢渠口已經在前方。
青石橋遠遠露出一段橋影。
橋下水淺,橋身舊而寬,石欄上有風雪磨出的白痕。再往北,便是舊道口繞回朔州的路。
葉聽瀾剛站穩,便聽見北麵傳來馬蹄聲。
兩隊人馬正在逼近。
韓崢抬手,四名親衛立刻散入橋西兩側。
葉聽瀾站在一棵枯柳後,看見遠處火光一閃。
顧長陵來了。
他沒有走鴉坡,也沒有直接入青石橋。他帶人從舊道北側壓下,馬速極快,隊形卻不亂。霍臨隨在側翼,肩上像是掛了血,仍能控馬。
橋東忽然有弩影抬起。
葉聽瀾心口一緊:“橋東石欄!”
韓崢已經動了。
他拔刀衝上橋西,刀鞘擊飛第一支弩箭。可橋東的弩手不止一人,第二支箭從石欄下斜射而出,直取顧長陵馬前。
顧長陵勒馬,馬蹄揚起,避開弩箭。
下一瞬,橋下亂石間又竄出三人,手中短矛齊遞。霍臨帶人壓過去,兵刃撞擊聲在橋麵炸開。
顧長陵沒有下馬。
他在馬上抽刀,刀鋒從一人肩頸壓下,血濺在青石上。另一人撲向馬腹,被他一腳踹翻,馬蹄踏過,骨裂聲被風吞沒。
葉聽瀾第一次在這樣近的地方看他領兵。
寒水驛外,他像出鞘的刀。
此刻,他是握刀的人。
北營快騎跟著他的刀勢往前壓,橋東伏兵被生生切開。霍臨帶側翼補上缺口,把弩手逼離石欄。
可那隻是第一層。
葉聽瀾看見橋南水口有一點火星。
她忽然明白:“橋下還有人!”
韓崢回頭。
水口處,一名伏兵點燃火繩,火光順著橋底暗槽竄起。火勢很窄,隻為引弩。
橋西柳林裡,第三道弩機抬了起來。
那一排弩,正對顧長陵背後。
葉聽瀾抓起地上一塊碎石,砸向柳林外的廢車。
廢車上掛著舊銅鈴,石頭擊中車轅,銅鈴驟響。
顧長陵回頭,他看見了葉聽瀾,也看見她身後柳林裡抬起的弩。
“退!”顧長陵喝道。
葉聽瀾聽見弩弦聲時,已經來不及退。
韓崢撲上來攔,刀鞘擊落兩支。第三支貼著他的肩側掠過去,直取葉聽瀾。
顧長陵棄馬。
他越過橋欄,將葉聽瀾拽到身後。弩箭擦過他的肩背,釘進枯木,箭尾震得發顫。
血很快浸出衣甲。
韓崢厲聲:“侯爺!”
顧長陵反手一刀,將撲近的伏兵斬落橋下,另一隻手仍扣著葉聽瀾的腕。力道很重,像怕她再往前一步。
葉聽瀾被他拉得撞到身側,鼻端聞到血和鐵鏽的味道。
她低聲道:“你中箭了。”
“擦傷。”
話音未落,他身形微晃。
葉聽瀾看向釘在枯木上的弩箭。
箭簇發黑,黑得不似尋常鐵色。
韓崢也看見了:“箭上有毒。”
顧長陵鬆開葉聽瀾,轉身看向橋東。伏兵退得極快,像勝負已經無關緊要,他們隻等那一箭是否得手。
霍臨帶人追出數丈,被顧長陵喝住。
“別追。”
他的聲音仍能壓住橋上的亂響。
霍臨勒馬回身:“侯爺?”
顧長陵道:“收橋,清弩機,找真斥候。”
說完這句,他抬手按住肩背。血從指縫裡滲出來,顏色比尋常血更沉。
葉聽瀾走近一步:“顧長陵。”
他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極短,像是確認她還站著。
隨後,他往前走了半步,膝下忽然失力。
韓崢和霍臨同時上前。
葉聽瀾比他們更近。
她扶住顧長陵的手臂,才發現他的體溫冷得異常。肩背處的血已經浸透衣料,毒沿著傷口往外泛出一圈青黑。
顧長陵低聲道:“回哨所。”
葉聽瀾立刻明白,城門未必乾淨。
“舊道口。”她道。
霍臨牽馬過來:“侯爺上馬。”
顧長陵沒有動。
他看向葉聽瀾:“你不該來。”
葉聽瀾扶著他的手臂,沒有鬆。
“我若不來,你會走青石橋。”
顧長陵似乎想說什麼,唇色卻漸漸淡下去。
葉聽瀾抬頭看他:“先活著回去,再同我講規矩。”
韓崢看了她一眼,沒有出聲。
顧長陵低低笑了一下,笑意剛起便被一陣氣息壓下去。他閉了閉眼,借著韓崢的力上馬。
葉聽瀾坐到他身後,伸手扶住他腰側。
這個動作越過了太多分寸,可橋上無人敢看。
北營快騎很快整隊。霍臨帶人清橋,韓崢護在馬側。葉聽瀾一手攥著韁繩,一手按在顧長陵傷口附近,儘量不碰箭傷,卻能感覺到他身體一點點沉下去。
舊道口的臨時哨所就在半裡外。
燈火昏黃,門口掛著破舊的軍旗。親衛推門而入,軍醫被人從後屋叫醒,披著衣裳趕來,一看傷口,臉色便沉下去。
“毒入血了。”
韓崢道:“能解麼?”
軍醫看著那圈青黑,喉頭一緊。
葉聽瀾看向他:“說實話。”
軍醫道:“短時不至斃命。可這毒寒得厲害,若兩個時辰內壓不住,右臂先廢。再拖下去,毒氣入心,人便醒不過來了。”
屋中靜了片刻。
顧長陵靠在榻上,眼睛半闔,像仍聽得見,又像已經聽不清。
葉聽瀾道:“壓毒。”
軍醫立刻取刀放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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